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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60章 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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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酒收到外围调查报告时,保时捷356A正沿着首都高速三号线向港区方向行驶。凌晨的东京像一具尚未冷却的躯壳,路灯把湿漉漉的路面照成一条条断续的、发着冷光的带子。伏特加把车开得很稳,像用尺子量过车道的宽度,连变道时方向盘的转动幅度都克制得近乎机械。后座的人已经沉默了很久,那种沉默让车厢内的温度比外面还要低上几度。

琴酒靠在后座,帽檐压得很低。手机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把那双深绿色的眼睛照得像两颗刚淬过毒的玻璃珠。他的视线停在报告末尾的签名处,那里只有一串外围成员使用的编号,冷冰冰的,像这整件事一样无聊。

调查报告写得并不敷衍。现场痕迹复核、周边监控排查、尸体去向追踪、波本与黑麦提交信息的交叉比对,每一步都附上了具体的时间戳和取证编号。琴酒翻得很快,几乎是一页一页地划过去,像在翻阅一份已经预判了全部结论的旧报纸。他的目光在某张现场照片上多停了两秒,那上面苏格兰仰面倒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胸口一片深黑的血迹,右手边半米处是一道与黑麦报告中“近距射击后弹壳抛出的方向”完全吻合的擦痕。地面的拖痕、围栏上的织物纤维、血迹分布,全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两个狙击手在天台上动了手,苏格兰技不如人,被黑麦近距离补了一枪。死得干净,甚至有些潦草,但一切说得通。

“波本和黑麦的报告我另外比对过了。”伏特加在前排低声说,语气像在背诵一份被反复确认过的结论,“两人的到场时间、行动路径都能对上。波本和黑麦的证词里有些小摩擦,但从现场物证和周边监控来看,只是他们的办事风格不一样。没有发现互相矛盾的硬伤。”

他今天格外小心,连说话时都没有往后视镜里多看一眼。大哥身上那根无形的弦,从今天下午收到消息起,已经越拉越紧。他虽然不聪明,但在琴酒身边足够久,已经懂得在某些时候把自己收缩到最小。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琴酒的目光扫过屏幕上弹出的那个名字,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盯着它,像在等它自己识趣地挂断。屏幕的光在凌晨浓稠的黑暗里一闪一闪,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像一颗在深海里独自明灭的信号灯。

伏特加从听见那个提示音起,就把方向盘又握紧了几分。他两眼下意识平视前方,肩膀沉得笔直,像要让自己彻底变成这辆保时捷的自动驾驶系统。他后背的肌肉正在以一个几乎不可察的幅度抽搐。经验告诉他,这种时候,开车的人最好是个死人。最好连呼吸都别被注意到。

琴酒让那个铃声又响了两秒,才把电话接起来。

“Gin。”女人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进来,又像是贴着耳廓轻轻吹了一口气。她的背景里有风,有海,有某种属于洛杉矶的过于明亮的空气在流动。那声音像被阳光晒过,带着一种刚睡饱后的、神清气爽的刻薄,“听说你手底下又出了个间谍?”她笑起来,笑得懒洋洋的,像在享用一天里的第一杯咖啡,“这阵子你的眼神,是不是出了点问题?”

琴酒没动。连帽檐的角度都没有变过。他像是听了一句无关紧要的废话,目光重新落回黑麦的报告上,停了一秒,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黑麦的处理没有问题。”

他顿了顿,像在咀嚼下一句之前的空气,随后用一种同样慢条斯理、却让电话那头的风声都仿佛凝了一瞬的语气补充道:“毕竟,有些人的眼神一直好得很,不也没发现自己眼皮底下的人,生了二心。”

电话那头静了极短的一瞬。很短,但足够让这句话的每一根倒刺都扎进去。随即,贝尔摩德笑了起来。那是她标志性的、慵懒而危险的笑,像有人往一整个明朗的上午里浇了一层过于甜腻的蜜,黏稠得几乎要滴下来。

“你这是在怪我没看住百利甜吗?”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怒意,反而多了几分像被逗乐了似的兴味,“我可是按照那位先生的要求,把该教的都教给她了。”

琴酒的视线从报告上移开,投向前方。凌晨三点的首都高速空旷得像一条被遗忘的河。伏特加的后脑勺像一面过于紧张的靶子,正拼命地维持着一种“我只是一颗安分守己的雨刮器”的状态。车窗外,冷白色的路灯一个接一个地掠过去,在琴酒脸上切出几道明暗不定的色块。他忽然觉得眼下这通电话,和很多年前那些如出一辙。贝尔摩德总是知道用什么语气能让他最不舒服,也知道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他对一个人的容忍度推到临界点。

他不想再浪费力气在嘴上。百利甜的事,结论早就是下了的。她确已死亡。她确已背叛。而她留下的缺口,确实无人能完全填补。不是不能换人,而是换了人之后,再没有一个像她那样用起来顺手的。这一点,琴酒比谁都清楚,所以也格外不会承认。此刻他只想让这通电话尽快结束,可对方显然不打算如他所愿。

“工具而已,没了一个再换一个,也没什么不能用的。”琴酒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仓库里报废了一把旧刀,末了还不忘往那头的女人身上补一记,“只是你眼光那么好,当初要是分一点到别处,也不至于这么难看。”

“哦?说不定,就是因为你先让她不高兴了,她才走的呢。”贝尔摩德说得轻描淡写,每个字却像被精细打磨过的鱼钩,专往最疼的地方探,“比如你连杯奶茶都不许她喝,又比如,凌晨三点把人从床上叫起来听你那些没完没了的任务简报。女孩子要是受得了这个,才真是见了鬼了。”

琴酒冷得像刀锋贴着冰面:“能被一杯奶茶勾走的人,本来也不配在行动组待着。”

贝尔摩德似乎终于抓到了真正的破绽,语调悠悠地、像在数自己的胜利:“那你现在又何必为了一个‘不配’的人,专门跟我算这笔账呢?”她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像隔着半个太平洋也能看见琴酒此刻的表情,“还是说,你到现在还在为当年组织top killer的头衔,被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抢走的事记仇?”

琴酒没有接话,只是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他当然想起了百利甜。那个浑身上下长满了反骨、好像一天不搞事就活不下去的女人。十四岁拿到代号,二十二岁叛逃,二十三岁被逼进死地。这中间将近八年,她确实把“给琴酒找麻烦”这件事,完成得堪称尽忠职守。他想起那个名字时,脑子里率先浮起来的,从来不是她的脸,也不是她的任务记录,而是一种像心肌缺血一样细密而绵长的烦躁感。

那是唯一一个能把“烦”这个字,像标点一样塞进他每一段工作里去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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