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爱整活。浑身上下都是幺蛾子。出任务时总能在最不适合的地方冒出一些最没必要的事。买奶茶已经算小事了,她还干过任务目标家里养了一窝猫,撤退时顺手把其中最好看的一只带走。理由也很充分,说目标已经被她杀了,猫没人养会饿死。好像全天下只有她一个人具备人道主义精神。还有一次,她把一个伪装成医生的目标从十二楼窗户丢了下去,回头看见对方的情妇瘫在地上哭,就又折返去安慰了人家十分钟。那女人最后哭倒在“百利甜”怀里,完全不知道刚才正是这位小姐把男人从窗口扔了出去。
和百利甜同一期从训练营里走出来废物利用的那批杀手,有的沉溺其中,有的麻木不仁,有的疯得像条见人就咬的野狗,但没有一个像她。她接任务像在预约下午茶,有时候动手前还要对着目标家里的猫拍两张照片,直到现在那两卷情报胶卷还锁在行动组某个物证柜里吃灰。她甚至会拿粉笔在尸体旁画爱心。他第一次看见时,差点以为那是什么邪教仪式,后来才知道,她单纯就是觉得“这样比较可爱”。
别的杀手杀人之后想的是收工,她想的是宵夜。
可你必须承认,这堆破事从来没能真正拖垮她的效率。组织里那些公认最难啃的任务,到了她手里,就像捏死一只蚂蚁,还要顺手擦一擦鞋尖。她那把刀收得极快,快到很多目标倒下时,她自己已经在几个街区外买奶茶了。更重要的是,她居然能把报告写明白。在行动组,这几乎是一种比任何枪法都稀缺的美德。那帮人交上来的任务报告,不是语焉不详,就是错字连篇,写得像喝了三斤烧酒。只有百利甜,永远条理清晰,措辞精准,连一个逗号都没用错过。
她那些任务报告也全都是现编的。琴酒从来都知道。什么“为了等待最佳时机”“为了防止目标警觉”“为了争取更完整的证据链”,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我编完了你看着办”的娴熟感。可她又确实把任务完成得无可挑剔,成功率高得让人找不到发作的由头。
也就是因为这样,琴酒才更想把她脑壳拆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她背后还站着贝尔摩德。打不得,骂不听,说重了就一个电话打过来。电话里的贝尔摩德会用那种比现在还要甜三分的语气,把他批得像是组织里最不会管理下属的人。历史与现状在此重合,久违的心肌梗塞感又涌了上来。
琴酒周身的低气压骤然沉了下来,像有人往车厢里倒了一整桶液氮。伏特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脚尖在油门上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又稳住了。车依然笔直地向前开,像一根穿过凌晨的针。他这些年在组织里也不是白待的。他知道该怎么在暴风眼里继续做一枚沉默的车载零件,不动,不响,不惹人注意。
琴酒没有发怒,甚至没有提高声音。他只是极冷极淡地、像在跟自己确认一个早就不需要确认的事实:“你打电话来,就为了说这些废话?”
“怎么是废话呢?”贝尔摩德的声音像从很远的阳光里漂过来,带着笑,也带着刀子,“我总得看看你还能不能分清死人和活人的区别吧。”
琴酒没有再给她继续表演的机会。他按掉了电话。屏幕暗下去,车厢里重新只剩下仪表盘微弱的光。他看向窗外,凌晨的城市像沉在水底,连那些彻夜不灭的广告灯都带着一种奇异的、不真实的冷清。过了几秒,他才用一种像被冰水洗过的声音说:
“去下一个任务点。通知基安蒂和科恩。”
“是,大哥。”伏特加几乎是本能地应了一声。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像被那根绷得太久的弦磨得有些哑。但他没敢耽搁,立刻让车速又提上去一些。保时捷356A在东京凌晨空旷的高架上重新醒了过来,车灯将前方那段灰白色的路面撕成两半,像一头从深水里浮出的、鳞片冰冷的老兽。直到车驶出港区,重新汇入城市主干道,伏特加才发现自己已经能顺畅地呼吸了。他从眼角极快地瞥了一下副驾驶座上的琴酒,只看见男人又重新点起了一支烟,侧脸被烟头那点微弱的光忽明忽暗地照着,线条硬得几乎要割开夜色。
他收回视线,在心里把今天也归入“又活过了一天”的行列。
·
而数万公里之外,洛杉矶的上午正亮得不像话。贝尔摩德仍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像给整间屋子铺了一层过于明亮的、轻而暖的底色。电话早已挂断,屏幕暗下去,像一面忽然不会反射光的黑曜石。贝尔摩德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仍半倚在窗边。她的目光没什么焦点地落在远处那片被阳光镀成金色的城市轮廓上,唇边那点笑意还没有完全收尽,像一道被遗忘在清晨光线里的、过于锋利的光。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转着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掌心,那点凉意从皮肤慢慢渗进去,像有什么极轻极冷的东西,正从她自己的影子里,一点一点地醒过来。它就在那里。看不见,摸不着,可她知道它醒着,像某种只存在于暗处的、低智而忠诚的旧日遗物,用一双不存在的眼睛,安静地伏在她的影子里。它从不出声,也从不干预,只要她不越界。而她早就学会了不在它面前越界。
她教过百利甜怎样笑得像晨曦,怎样把刀锋藏在最无害的弧度里,怎样在每一次从黑暗里走出来的时候,把自己收拾得体面、明亮,像什么也没做过。那些课程,百利甜学得又快又稳,像天生就该吃这碗饭。有时贝尔摩德甚至会觉得,自己不是在教她伪装,而是在帮她把本来就存在的东西一点点打磨成形。那个孩子从来就不需要学习如何杀人,她需要学的,是怎么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活人。一个会笑、会闹、会为了一杯奶茶和上司吵架的、活生生的普通女孩。
可她从未问过,那层光鲜的外壳之下,究竟是深不见底的空洞,还是一个和那层伪装一模一样的人。
她也不想知道。知道了,就瞒不住了。于是她从不过问,从不追查。百利甜也从未在她面前说出过任何一句可以被判定为“背叛”的话。那孩子总是恰到好处地防备着她,又恰到好处地配合着她,像两个心照不宣的共犯,隔着一段永远不被点破的距离,用最体面的方式维持着彼此最后的退路。
洛杉矶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远处,这座城市的光像无数条会发光的蛇,在玻璃幕墙上缓慢地游动着。而她的影子被这些光投在身后,很淡,很长,几乎和那片明亮过头的阳光融为一体。她偏过头,看着那片空荡荡的、也许并不完全空荡的暗处,极轻极轻地弯了弯唇角。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了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