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外的柳树冒了芽,细细的一层黄绿,远看像是谁往枝条上撒了一把粉。护城河的冰化了,水从冰缝里涌出来,带着碎冰往东流,撞在桥墩上,哗哗地响。
二月初二,国允霜出宫。
他坐的是一顶小青轿,内务府按蓝夫的规矩备的,前头两个轿夫,后头一个宫人提着他的包袱。包袱不大,他进宫时带了十几只箱子,出宫只剩这一个,箱子里那些衣服、首饰、香料,他都留在了西偏殿,说是用不上了。
郑邺一路送到宫门。
两个人一个坐在轿里,一个走在轿边,一路上没有说话。轿帘掀着,国允霜靠在里头,脖子上围着一条厚厚的围巾,脸色比正月里好了一些,有了点血色,只是瘦,颧骨支着,衣服空荡荡的。
宫道上的雪都化了,青石板湿漉漉的,映着天光。路过永宁宫门口的时候,国允霜往院里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块他跪过的地方,石板已经干了,和别处一模一样,什么也看不出来。
到了宫门口,轿子停下。守门的侍卫上来验牌子,验了很久。
郑邺站在轿边,弯下腰,对着轿帘里说:“回去好好养着。”
国允霜看着他,道:“你在宫里保重。”
湖面上的冰化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薄得透明,底下的水是黑的。
万福宫的书房里,地上扔了七八个纸团。
危月坐在书案后头,咬着笔杆,面前铺着一张新纸,纸上写了一行:“父皇大人膝下”。
这一行写了三遍,前两遍都揉了,嫌字写得丑。
他想了很久,接着往下写。
“儿在大景一切都好。大景的冬天比朔衍冷,雪下得比咱们那边大,可是屋里有地龙,不冷。
“儿现在管着宫里的账。起初看不懂,现在看得懂了。前些日子查出一笔炭火银子算重了,替宫里省下好几百两。陛下夸了儿一句。
“这里的点心好吃。皇后宫里有一种糕,特别好吃,儿每回去都要吃三块。”
“宫里前些日子出了些事,现在都平了。儿没事。”
“父皇不用派人来接儿。”
写到这一句,他停了很久,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墨点。他看着那个墨点,想把这张也揉了,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他在后面补了一句:“儿过得挺好。”
然后他把信折起来,装进信封,封了口,叫人送去驿站。送信的宫人走了以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沾了一点墨,是刚才按住信纸的时候按上去的。他拿袖子擦了擦,没擦掉。
藏书阁在宫城的西北角,三层,木头的楼梯踩上去吱吱响。
徐林思挽着袖子,站在第二层的书架前,一本一本把书搬下来。书架上的灰积了有一指厚,他每搬一本,都要先拿软刷把封面扫一遍,扫起来的灰在窗口的光里打着旋。
柳柳在楼下烧水,烧好了提上来,给他泡了一壶茶,放在窗台上。茶早就凉了,他一口也没喝。
他翻开一本前朝的残本,是一本地方志,前半本被水泡过,字迹洇成了一片,后半本还好。翻到中间,里面夹着一片干花,薄得像纸,颜色褪成了浅褐。他的手指碰了一下,花瓣就碎了,碎成几片,落在书页上。
他把碎片拢到一起,用一张干净的纸包起来,放在书案的角上,接着往下翻。
窗外的鸽子落在屋檐上,咕咕地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朱俞是在同一天搬进临水宫正殿的。
东西不多,几箱衣服,一些书,一只装针线的匣子,汤圆一个人跑了三趟就搬完了。
正殿里的陈设大多没动,桌椅、帐子、屏风都还在原处。只有小厨房空了一角,原先放蒸糕笼屉的地方,灶台上留着一圈印子,颜色比旁边深,是常年搁着东西、被热气熏出来的。
朱俞站在小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小郎,”汤圆在他身后问,“这个要不要叫人来铲了?”
朱俞说:“拿块湿布擦一擦就行。”
汤圆去拿了湿布,蹲在灶台前擦。擦了好一会儿,那圈印子淡了一些,还是看得出来。
朱俞没有再看。他回到正殿,把所有的窗子都推开了。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化雪的潮气,凉丝丝的,把屋里原先那股说不清的香味一点一点吹散。
傍晚,徐林思从藏书阁回来了,头发上、肩膀上全是灰,袖子挽着,手上沾着墨。他走进院子,看见正殿的窗子全开着,脚步停了一下。
朱俞站在正殿门口,叫他:“林思,过来吃饭。”
徐林思站在院子当中,看着他,问:“你那儿的饭好吃吗?”
朱俞说:“不知道。头一回做。”
徐林思没再问,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上台阶,进去了。
饭是一锅白粥,两碟小菜,还有一盘煎得有点焦的饼。徐林思吃了一口饼,没说话,又吃了一口。
城北那片荒地上的雪化得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