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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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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墙底下露出来一片枯黄的草,草根底下已经冒出了一点新绿,不仔细看看不见。风从墙洞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和冬天时一样。

姬长歌站在一个小土包前头。

皇后站在她身后半步,怀里抱着一棵树苗。是槐树,根上裹着湿泥,用草绳捆着,一人多高,枝条还是光的,只在顶端冒了几个芽苞。他手里还拿着一把药锄,是他在药庐里挖药根用的,锄头很小,木柄磨得发亮。

姬长歌在土包旁边找了一块地方,转身把药锄从他手里接了过来。

皇后愣了一下,没有松手。姬长歌看着他,他才松开。

她蹲下去,开始挖。冻土刚化,上面一层是软的,再往下就硬了,药锄挖下去,只能挖起一小块。她挖得很慢,一锄一锄,锄头碰到底下的冻土,震得手腕发麻。挖了一会儿,她停下来,甩了甩手。

皇后把树苗靠在残墙上,在她对面蹲下来,伸手把挖松的土一捧一捧拢到旁边,拢完了,用手指把坑底的碎石子一颗一颗抠出来,扔到一边。

两个人一个挖,一个拢,谁也没说话。风从墙洞里穿过去,呜呜地响。

坑挖到一尺多深,姬长歌停下来,把药锄放在一边。她的手心磨红了,指甲缝里全是泥。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是那个蓝布包,洗得发白,四个角对折着,系着一个结。她解开结,把里面那张红纸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明安”两个字,“安”字最后那一横,拖得很长。

她把红纸重新折好,折回原来的样子,放在坑底。

皇后起身把树苗抱过来,解开根上的草绳,把树苗立进坑里。他扶着树干,姬长歌往坑里填土。填一层,两个人一起用手按一按,再填一层。

土是湿的,凉的,沾在手上。

树苗种好了。皇后又从附近的沟里舀了一瓢化雪的水,慢慢浇在树根上。水渗下去,土的颜色深了一圈。

两个人站起来,看着那棵树苗。风一吹,光秃秃的枝条晃了晃,又站直了。

从这里往北看,隔着几道宫墙,能看见静思院的屋顶。屋顶上有一根烟囱,正冒着烟,烟是白的,在灰蓝的天上散开,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皇后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帕子,递给她。她接过来,擦了擦手上的泥。

他们往回走。走到荒地边上,皇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姬长歌没有回头。

天黑以后,姬长歌从仪宁殿出来,回太极殿。

从仪宁殿到太极殿,要从临水宫的墙外经过。

宫道两边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正月里挂的那些花灯都撤了,换回了平日的素灯笼。她没有坐辇,一个人走,朱安远远跟在后头。

走到临水宫墙外,她听见里面有人在唱歌。

是朱俞,唱的是除夕那支曲子。调子没变,词改过了:

“檐上雪化水满沟,

推窗先见柳梢头。

院门开着风自进,

灯下饭熟不须留。”

声音不高,就是平常在屋里唱给自己听的那种声音,隔着一道墙传出来,有一点闷。唱到“院门开着”那一句,里面有人咳了一声,是徐林思,大概是被饭呛着了。歌声停了一下,有人笑了,接着又唱下去。

姬长歌在墙外站住了。

朱安在后头也停了下来,远远站着,没有上前。

她没有让人通报,也没有往门口走。临水宫的门开着,门口的灯笼底下没有人守,从门里能看见院子,院子里正殿的窗子开着,透出暖黄色的光,光里有人影晃动。

她就站在门外,听着。

一曲唱完,院子里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传出收拾碗筷的声音,瓷碗碰着瓷碗,叮叮当当。

姬长歌抬起脚,往太极殿的方向走去。

各宫的灯都还亮着。

长冬殿的小厨房里,舒情守着一笼刚上锅的春卷,掀开锅盖看了三回,又盖上,问大树陛下今晚会不会往西边来。大树说不知道。星衡宫的屋顶上,宋天星裹着毯子坐在檐角,对着天上数了半天,数完了,说今夜紫微星亮,不知道亮给谁看。春熙殿里,冉千千把新学的一支舞又跳了一遍,跳完了,扒着窗子往宫道那头望。永宁宫主殿,郑邺把那张琴的断弦换上了新的,一根一根调着音,调好了,没有弹,就那么坐着。

尚寝局的值房里,翻牌的托盘擦得锃亮,几十块名牌整整齐齐排在里头,有几块的边角已经被摸得发白,有几块还是新的。

太极殿的灯也亮着,案上的折子还剩半摞。

今夜陛下会去哪里,明夜又会是谁,谁也说不准。可每到天黑,各宫还是早早点上灯,备下一壶热茶,换一身干净的衣裳,坐在窗边,听着宫道上的动静。

远远地,有内侍提着灯笼从宫道那头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

各宫的窗子后头,都有人抬起了头,隐隐期待着,今日能够得到帝王的召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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