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兴男的父皇,明帝司马绍以弱胜强平定王敦叛乱,改革藩镇军事,拨乱反正铲除王家,只不过曾经夜袭敌军时多么英烈,主持朝政时多么睿智,也只能日暮穷途,年少时“举目见日,不见长安”一语成箴,含恨而终。
临终时将辅政大权交给庾亮制衡王家,司马兴男的胞弟司马衍登基,太后庾文君临朝辅政,庾亮在朝中的地位更水涨船高,剪除异己,甚至不惜与王导结成同盟,谋杀了同为辅政大臣的司马宗,后来司马衍曾问庾亮何为白胡子的老爷爷不见了,庾亮面不改色的胡扯说他谋反,司马衍听了潸然泪下说老爷爷是至亲,又怎么会做出谋反这样的事,可又有什么用呢,说到底司马衍又不能为司马宗平反。
再后来庾亮整顿完朝堂,他的目光又盯上了在外的流民军苏峻,上奏朝廷一口咬定苏俊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今天不铲除,以后定为时已晚,光禄大夫卞壸却认为苏峻手握重兵,一日一夜就能兵临建康,建议从长计议,更修一封书信请庾亮的好友温峤劝说,结果庾亮依然不为所动,下达征召苏峻回朝的命令,离先帝驾崩不过两年,庾亮逼翻了苏峻,苏峻带着流民军打进建康,那时司马兴男才七岁。
叛军打进建康,太后庾文君不堪受辱,以死保全清白,苏峻的叛军一股脑捉了司马兴男和皇上司马绍,后来苏峻向司马兴男哭诉,他的确曾扬言宁可在山头望监狱,绝不在监狱望山头,朝廷天天说他造反,他就真的反给朝廷看看,当初国家危急,若不是他,恐怕江山就要覆灭,如今狡兔死狗烹,他会用一死报答逼他的人。可对朝廷的步步紧逼还是怂了,低三下四地恳求朝廷收回旨意,哪怕把他派到青州自生自灭绝,可朝廷丝毫不给他退路只让他死,逼反他的是朝廷,是她的亲舅舅。
建康一乱,温峤打算进京援助,庾亮一口回绝,不许他越雷池一步,然后宣城内史桓彝,战死宣城,光禄大夫卞壸,还有他的两个儿子先后战死,他的夫人抱着他们的尸体失声痛哭,丹阳尹羊曼守云龙门,最终城门失守战死,黄门侍郎周导,庐江太守陶詹,全部战死,可是庾亮丢盔卸甲,溜溜地丢下所有人......逃跑了。
作为俘虏被囚禁,那时司马兴男也想和母后一样自尽,万念俱灰时见到乔装而来的温峤,他明朗张扬的微笑,笑的得意,笑的心安,让她等着,让她活着,此后三年,尝过生不如死的滋味,她选择活着再看他一眼,她成了世上最尊贵的囚虏,直到陶侃率领朝廷联军打回来,温峤设计救出他们。
苏峻之乱方平定,朝廷收复建康城,司马兴男常常一人爬上建康城的城门楼,写着“建康”二字城门的匾额下悬挂着一副血迹斑斑的盔甲,听说苏峻是因为大战前饮酒,醉酒单枪匹马冲进了战局,战死时尸体早已被战马踏成了肉泥,只有这盔甲悬吊在了城门之上。
她喜欢看这副沾了血的盔甲,因为每天夜里从噩梦中惊醒她都不知身在何处,只有这里她才无比清楚的意识苏峻已死,仿佛每天确认苏峻的死亡成了她的执念。
她的母后庾文君已经去世,她的皇弟司马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舅舅庾亮也回来忙着在朝中站稳脚步,没有人在意无实权的公主每日去了哪里。
所以温峤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她的旁边,令她目瞪口呆好半天,半晌开口结巴道:“温......温,温大哥。”
温峤摇着头,颇为难道:“殿下,臣实在担不起殿下的一声温大哥,不过倒也无所谓了,臣马上就要离开建康了,今日殿下随心就好。”
平定苏峻之乱,温峤功不可没,她从未想过立下如此丰功伟绩的功臣还要离开建康,又想到在朝堂上你争我夺的朝臣们,勃然大怒道:“我与皇上被囚时,一个个缩头乌龟,讨赏了倒是知道抢了,温大哥,你放心,哪里都不要去,就在建康,我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与你争。”
温峤却道:“是我自己不想留在建康的,先帝已经任命了王导大人留在建康,有琅琊王氏坐镇建康,我也要回江州了。”
可她还是替温峤感到委屈:“江州哪里比的上建康啊!”
温峤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反问道:“殿下有没有站在洛阳的城楼上远眺?”
她不明所以得摇摇头。
“那长安的城楼呢?”
她再次摇摇头。
北地早已沦陷在胡人的铁骑之下,洛阳与长安,早已是胡人的都城。
“听姨夫说,洛阳城西北的金谷涧中,是巨富石崇的金谷园,亭台楼阁,清泉飞瀑,奇花异草,可无论姨夫怎么说,臣都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奢靡,当时的并州都快喝不上一口薄粥,那时北方大晋的疆土还有并州,可如今连并州也不属于大晋了,可臣在建康却想象出金谷园的奢靡。”
他的声音如风,落在她的耳中如警钟大响,不等她开口,继续道:“我还是回江州好了,说不定那日能等到北伐的军令呢,比起在建康城墙,臣更想登上洛阳和长安的城墙,臣的姨夫想必也是。”
温峤的姨夫正是死守并州的刘琨。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心中思索着会有北伐的一日吗?
“只要臣活着,就一定有那一日,待那一日,殿下可再登长安的城楼。”温峤忽退后向她行礼道:“后日臣要成亲,请殿下允许臣先行一步。”
“你......成亲?”
早年温峤之妻高平李氏去世,堂姑流离失散,只剩女儿崔翘,堂姑托付温峤帮她找个好人家,后来温峤将当年跟着刘琨北征时得到的战利品玉镜台当聘礼求娶。成亲那日,司马兴男求着三舅舅庾翼混进去,在闹洞房的人群中远远望着,新娘拨开遮脸的扇子看清新郎的脸,笑说: “我就知道是你。”
只有一面之缘,司马兴男记住新娘的模样,记住新娘的名字,崔翘。
温峤成亲后不久返回江州,路过牛渚矶,这里的水极深,深到无法测量,世人都说水下有很多怪异的东西,于是他点燃犀牛角去照向水下,不一会儿,就看到水中的各种生物纷纷涌到火光照耀之处,形状千奇百怪,回去后不到十天去世了,连他的夫人崔翘再无音讯。
司马兴男还在等与他一起登上长安城楼的那日,等来的却是他年仅四十二岁病逝武昌的消息。
温峤说的对,朝廷时不时有人冒出来嚷嚷着北伐,可谁去呢?最合适的人已经不在了。
这算不算天不遂人愿,算不算人生之不如意七八?
思及此,司马兴男忽然心头发酸忍不住流泪,眼角沁出湿意,眼泪越涌越多。
见司马兴男沉默不语,安宁公主整理好仪容,从容道“国破家亡,我本就无意苟活至此,今日若能被杀,倒正合我心愿。”
脖颈处缠着绑带,证实她并非妄言。
司马兴男深吸一口气:“若我说公主与我有缘分,公主信吗?我见了你尚且心生怜爱,何况桓温那老东西!”
安宁公主摇头:“我不信。”
她目光坚定望着司马兴男:“大将军平定后,在宫殿设宴,召集部下与巴蜀的官员名士齐聚一堂,他那日意气风发,言辞英发,纵论古今成败在于人、存亡在于才,仪态磊落,满座无不叹服,散席后众人还在回味,曾是王敦的属官的周馥说,可惜你们没见过王敦大将军的风采!我虽然对大将军未有耳闻,但听说过王敦大将军,他并非善类。”
司马兴男嗤之以鼻:“公主太抬举桓温那老东西了,他怎么能与王敦比呢?再说,你我有缘,那你便是我的人,他想动我的人,那就不知他有没有胆量了....”
外面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旋即房门猛地推开,只见桓温推开绿姝迎面走来,显然他来的匆忙,额头挂着汗水,目光直直落在司马兴男的身上:“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