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木一拍,折扇轻晃,朗声开讲。
“话说巴蜀都城的硝烟尚未散尽,玄色的披风被风卷得猎猎作响,我们的大将军的靴底踏过城门下未干的血迹,汉主李势肉袒面缚,跪在他面前俯首称臣,瑟瑟发抖,连抬头看的勇气都没有,这灭国还要从四个月前说起......”
他的话还未说完,有人扬声道:“这般大事早就传遍江左,无趣。”
台上老叟尴尬摸了摸胡须:“既然众位都知道便不提,接下来我说的各位可不一定知晓,各位可知这位亡国君主有位妹妹,这位公主见家破人亡,竟不似兄长怕死,在自己的宫殿内抹了脖子,好在发现的早,被救了回来。”
“呦,救回来,难道是大将军救回来的?”
“这公主倒有几分气节,宁死也不苟且。”
众人笑声一片,催促继续往下说。
“这位公主生得花容月貌,美成天仙下凡,大将军半生戎马,只见惯刀光剑影,却未见这般柔弱与风骨的女子,就如干柴与....”
他的话又未说完,一道女声打断:“你是亲眼看见的?”
且不说此事发生在汉地,就是在荆州,他也不能近大将军一步。
可话已至此,绝不能露怯,老叟冷声道:“我虽未亲眼所见,但事情大抵如此。大将军年少尚公主,却传出西征时公主身在建康,此为其一。大军进城当日,独不见大将军,此为其二。
班师队伍中,有辆精致的马车,沿途百姓都见过,此为其三。各位想想,夫妻不睦,佳人在怀,救命之恩,亲不亲眼所见有何区别。”
“是吗?原来如此,那可真是......太有意思了。”说话的女人却不是方才出声的女人,而是她的主子,她戴着帷帽瞧不清样貌,身形窈窕:“绿姝,我们走吧。”
“夫人,等等,”一位少年郎拦住她们的去路,他年纪轻轻却胡须浓密,三分书生气,七分分将军威:“算了,还是我来说吧。”
“你们可知,你们的朝廷脊梁骨直不起来,我们的大将军先兵后礼,军队都走到半道朝廷才知道,你们猜猜朝廷知道了又干了什么?一万精兵孤军深入巴蜀,朝野上下却只知道笑他狂妄。”
少年剑眉蹙起,向带帷帽的女人走近,与她一步之隔相对,他比她高出许多,居高临下道:“你们以为打仗是什么?动动嘴皮他们就投降了?敌军可是叫嚣着倾巢而出,我们有什么?朝廷又给了什么?前锋濒临溃败慌乱时,是大将军亲执旗鼓,跃马阵前,甲胄染血,喊着“退则死,进则生!”,带着手下将士杀出一条血路,踏破汉都城的城门。”
说完与她擦肩而过,继续道:“没想到世人眼光如此短浅,说的好像大将军西征就是为个美人,美人算什么,大将军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建功立业要个女人又怎么了。”
一番话下来,众人面面相觑,静默无言。
见众人如此,少年显然非常满意,他负手而立,转身向外走,边走边道:“我们的大将军,荆州刺史,你们记好他的名字,桓温桓大将军。”
众人在心中来回念两遍,再回神,少年不见踪迹,带帷帽的女人亦消失不见。
巷子里。
“景兴哥,你完蛋了,这件事要是让我大哥知道,少说五十军棍伺候。”桓豁拉着方才高谈阔论的少年。
“桓朗子,我这是再帮你大哥。”少年的双手搭在桓豁的肩头,正是郗超。
郗超,字景兴,高平郗氏,太尉郗鉴之孙,会稽内史郗愔之子,苏峻之乱前,郗鉴与王导、卞壶、温峤、庾亮、陆晔等接受先帝遗诏,辅佐成帝。苏峻之乱爆发,郗鉴率众渡江,先修白石垒,后修三垒抵抗叛军,平定后升任司空,加侍中后升任太尉。苏峻之乱后,朝中琅琊王氏和颍川庾氏斗得你死我活,郗鉴上疏请求辞职,推荐蔡谟为都督、徐州刺史,侄子郗迈为兖州刺史,自己继续驻扎京口。
明明手握重兵功高盖主效仿琅琊王氏,却甘心功成身退赤胆忠心守在北上的京口,是除了刘琨、温峤和卞壶外,桓温最敬重人之一。
咸康五年,八月郗鉴去世,九月王导去世,朝廷痛失中流砥柱,庾氏取而代之,直至建元二年,庾氏最后权臣庾翼离世,举荐桓温出镇荆州,因为敬重郗鉴,将郗超征辟为府掾,算是为数不多敬重桓温的人。
桓豁抓着头发恼道:“我是请你来劝和,不是来火上浇油。”
郗超闲闲道:“这就火上浇油?我若照实说,当日大将军第一次见公主眼睛都看直了,那岂不是天塌了?再说了,我又没说错,大丈夫建功立业,三妻四妾怎么了!传出去也只会道是英雄美人佳话一段......”
桓豁一副你没救了的神色,转身向巷子外走。
“你去哪儿?”
桓豁头都没回,摆手道:“嫂嫂肯定去别院了,阿冲那小子肯定拦不住,我得去看看。”
“要不要我再和你一起?”
桓豁立刻拒绝:“多谢了,这个忙,景兴哥还是算了吧。”
才到别院前,桓豁就看到门外停着熟悉的马车,心头顿觉不妙,快步走进院子,桓冲见了他如同见了菩萨,快步跑来结巴道:“三......三哥,嫂嫂来了,我....我没拦住。”
桓豁望着紧闭的房门,咽了咽口水,还是安抚桓冲道:“嫂嫂来了多久?可传出什么声响?”
桓冲都快吓哭了:“快.....快半个时辰了,伺候的随从都被赶了出来,里面一直很安静。”
桓豁一时也没了主意,按照他嫂嫂司马兴男眼里不容沙子的性子,别说半个时辰,那安宁公主一炷香都活不过,可过这么久都无事发生,莫非房间里又发生什么事情?
桓豁的确猜中大概,司马兴男委实想杀人,但见到女人的第一眼改了主意,不否认她姿貌端丽,只为八分故人之容。
她的救命恩人温峤之妻,崔翘。
北地沦陷,南渡而来的世家,朝廷风雨飘摇,驻守荆州的大将军王敦两度叛乱,王导率领的王家子弟把持朝政,司空刘琨勒死在北国,誓要北伐的大将军祖逖病死在河南,北伐彻底无疾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