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孰青山北麓。
只一座孤坟。
坟前西南松树下坐一人,锋利的宝剑翻起一块块泥土,露出一点点红,再几下,露出红泥封存的酒坛,正是大胜而归却不见其人的桓温。
他起身拎着酒坛走到墓前,盯着墓碑上“庾翼之墓”,一屁股坐下,炫耀道:“庆功美酒,兄弟你喝不喝?”
本应无人回答,只余山中的空风吹过,却有道熟悉的声音应道:“那真是太好了。”
桓温回头,啧了一声:“谢安石,你的鼻子还是很灵。”
谢安谢安石,十九岁那年得王导垂青,未及一月找个借口离开了,王导病逝,庾冰接替王导,再请谢安,谢安不久再次离开,隐居会稽郡,放情山水,清谈吟诗,没有出山为官的打算,世人都说,谢安不愿意出来做官,那天下的百姓该怎么办呢?
可他隐居的十几年,天下百姓柴米鱼盐酱醋茶,所以庾翼从未看重他,桓温亦是如此。
传闻谢安年轻时和朋友一起乘船到海上游玩,突然起了大风,波涛汹涌,所有人都惊恐失色提议回去,他却神色镇定,照旧吟诗啸歌,船夫继续向前划船,可风势更急,浪更高了,众人更害怕了,他最后妥协回去了。
对此传闻,世人评价谢安雅量,临危不乱、从容镇定,庾翼的评价却是只顾逞个人风度的自私任性之举,桓温亦是赞同无比。
总之,谢安和庾翼,桓温他们不是同道人。
庾翼临终前交代丧事要简办,抠出的银子再扩充军队,安葬那日寥寥数人,祭酒一坛而已,就这些,还被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的谢安占了一席位,饮了一杯酒。
桓温不满:“你的鼻子倒是灵。”
谢安感叹:“这里的酒是我喝过的最醇的酒。”
谢安还感叹:“也不知哪年,我还能再喝上一杯。”
转眼间,这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谢安并不理会桓温的讥讽,走近端正的坐在桓温的身侧,笑道:“好巧,桓元子。”
桓温打量谢安,见他眉如墨画,目若朗星,怀中却抱着一古琴,非但不突兀,反而如名士潇然洒脱,道:“我听我爹说,你四岁那年,我爹去你们家拜访,见到你落落大方,大为惊异,说此儿风神秀彻,后当不减王东海。今日一见,果然和我爹说的一样。”
谢安的眸光定在桓温手中的酒坛上,闻言笑道:“桓元子的记性真是好,这事我都不记得了。”
桓温道:“你的传闻如雷贯耳,我岂能说忘就忘。”
谢安一副洗耳恭听:“哦?”
桓温随口就道:“听闻你七岁那年,你大哥谢奕在剡县当官,你经常坐在一边看你大哥审案。你大哥喜欢逼人喝酒,以灌醉他人为乐。有次遇到一个犯事老头,你大哥叫手下取来两壶酒,让老头喝完两壶酒就当领了罚。犯事老头也很配合,灌下一壶酒后,老头已是脸红筋粗,你大哥看着高兴,也不理会老头状态,还命令必须把两壶酒都喝干净。听说是你劝说了你大哥,才放走了他。”
谢安哦了一声:“是吗?你的传闻我也略有耳闻。听说你去探望刘惔,他当时正躺在床上休息,没有起身相迎。你便让人拿来弹弓,射向他的枕头,弹丸碎裂,散在褥子上,你两人当时可还好?”
桓温默了默,回击道:“听说你十三岁时收到了慕容垂亲自射杀白狼制成白狼眊,你仍只是一笑置之,都说你与那胡贼惺惺相惜。”说完还不屑的冷哼一声。
谢安摇摇头:“我听闻你下雪去打猎,先去了王蒙、刘惔那里,刘惔见你穿得单薄紧衬,问你穿成这样去做什么?你说你如果不穿成这样,他们这些人哪能坐着清谈?你们当时可还好?”
桓温:“。。。”
“刘惔那厮同你说的?”
谢安忙道:“你与刘惔那厮是连襟,他怎会同我说?我不是说了嘛,是听说,是传闻,我不过与你一说。”
桓温翻了个白眼:“庾翼还活着时多次请你出山,生前没见到你,死后你倒成了常客,他还说你是因为谢家利益考量,你们谢家人早已身居高位,你入不入朝无所谓,况且你步入仕途,就势必和王氏、庾氏同流,看似舍弃扩大谢家势力,实则为谢家深谋远虑。”
不过他显然不认同庾翼对谢安的赞赏,话锋一转:“谢安石,你就是胆小鬼,就知道躲,就知道逃,狗屁的名士,就凭你,滚犊子!!!”
“桓元子,你好歹还是高门,怎么和军中混子似的口出污秽!”谢安叹气无奈道:“难怪会稽王说你朽木不可雕也,你在我们面前说说也就罢了,若是再传入他们耳中,指不定人家怎么编排你。”
桓温梗着脖子:“我还怕他们不成,就知道动动嘴皮,有本事去长安说给胡贼听啊!”
谢安指指庾翼的墓碑:“庾稚恭可还在这里。”
桓温瞪着谢安,张张嘴,恼道:“你今天到底来干什么!”
谢安笑道:“你方才不是夸我鼻子灵,你猜对了,我闻到佳酿美味,特地来讨一杯。”
桓温的父亲桓彝喜爱谢安,在两家有意的撮合下,桓温与谢安算有竹马之义,桓温在父亲的教导下,那是凭拳头实力说话,谢安却完全不同,相貌阴柔文雅,两人一辩论,后果只有桓温跪祠堂,但也有唯一的例外,和桓温年少好赌一样,谢安喜爱美酒,为之痴迷,只要谢安招惹桓温,桓温便以美酒诱惑之,再告发之,谢安必罚之。
桓温乐了:“还以为这几年你有什么长进,不过如此,接着。”
他将酒抛给谢安,昂昂下巴:“我打了胜仗高兴,这酒就赏给你了,拿着酒,给我滚。”
“滚这个字极不恰当,”谢安纠正,却不起身:“所谓品美酒,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我算过了,这酒在此地喝,方能不负佳酿。”
他留此地,那不就意味着桓温赶紧滚咯。
两人对峙,彷佛回到了谢家的庭院,彷佛下一秒他父亲桓彝匆匆而来,扯着他耳朵揪上马车,罚跪,抄书,道歉,哪怕他父亲去世十九年,与谢安相峙的阴霾还是残存在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