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羽快斗死得不太体面。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场面，没有爆炸，没有坠落，也没有华丽的谢幕。就是一个很普通的雨夜，一个很普通的高架桥，一次很普通的刹车失灵。

他甚至来不及想任何事情。

世界在下一秒安静下来，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他站在自己面目全非的车旁，看着雨穿过自己的身体落在柏油路面上，愣了很久才意识到——

哦，死了啊。

他试过走出这个事故现场，可以，他甚至可以走回江古田，可以走回去自己家，甚至可以飘到他父亲的墓碑前安静地待上好几个小时。

但他发现自己离不开一个人。

工藤新一。

这像有一根无形的绳子拴在他身上，他想往东走，走到某个距离极限就会像被弹回来一样，不得不重新回到新一身边。距离大概是三米左右，再远就会被拽回来。

这让快斗非常，非常的不爽。

他是那种死了也不会安分的人。生前是怪盗基德，死后变成了——什么东西？背后灵？地缚灵？他试着给自己下定义，但所有定义都不太准确。他不是被束缚在某块土地上，而是被束缚在某个人身上。

一个活着的人，一个和他生前交集不算太深但也不算太浅的人。

工藤新一，关东的高中生侦探，曾经被他用扑克枪指着，曾经在无数个夜晚和他周旋于楼宇之间，然后在他准备离去的时候，说出：

“下次见面，不会再让你逃了。”诸如此类的话语。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以怪盗基德和工藤新一的身份对峙。在那之后快斗做了很多事情，结束了某些必须要结束的篇章，处理了某些必须要处理的人，然后在一个普通的雨夜，死在了去给他买生日蛋糕的路上。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荒谬得让人想笑。

好吧。

既然死都死了，既然非得跟着这个傲慢的侦探不可，那就跟着呗。

反正谁也看不见他，他可以自由地穿梭在所有地方，偷看新一洗澡，偷看新一睡觉，偷看新一对着案子皱眉——理论上他有这个能力，但快斗觉得自己虽然是个鬼，骨气还是要有的。他没那么变态。

不会去偷看洗澡的。

大概。

最多就路过一下。

在浴室门口不经意地路过。当然，这纯粹是出于对昔日宿敌的好奇心才路过的。

好吧他就是变态。

无所谓了，反正谁也看不见他。

这是快斗死后的第一个月。他花了大量时间研究自己。

结论如下：第一，他可以穿墙，但穿墙的时候会感觉冷，像是把自己浸入冰水混合物里，这会让他很不舒服，所以他通常走门。

第二，他可以触碰到非常轻的东西，比如纸张，布料，花瓣，但没办法翻动重一点的东西，比如无法翻新一的笔记本。

第三，他不能说话——至少不能让自己的声音被活人听见，但他可以对新一说话，只是新一听不到。

所以快斗养成了一个习惯：对新一碎碎念。

这习惯形成得非常自然，因为他的生活半径被锁定在三米以内，而新一的生活半径非常大。新一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吃早餐，出门，坐地铁，去学校，上课，放学，偶尔去案发现场，偶尔去警视厅。快斗就这样跟在他身后，悬浮着。

“今天又迟到了。”

“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看卷宗了？眼下青黑都出来了，丑死了。”

“诶你午餐就吃这个？便利店饭团？你是人吗？你是十七岁的高中生吧？你就吃这个？”

“那个女生在看你诶，新一，你倒是有点反应啊，你这样会注定孤独终老的你知道吗。哦不对，你现在已经有我跟着了，确实不需要女朋友了。”

“你走路能不能不要那么快，我跟得很累……哦我不用走路。”

新一当然听不见。

新一什么都不知道。

新一每天早上对着镜子整理领口的时候，快斗就站在他身边。他从镜子里看着新一的脸，年轻，好看。快斗有时候会盯着他看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恶心。

他在心里给自己找理由：这只是因为他没有别的事情要做。

第三个月的某一天，他做了一件很过分的事情。

那天新一在家看卷宗，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看了四个小时，期间只喝了一杯水。快斗在旁边飘来飘去，无聊得要发疯。他试过数新一翻页的次数，试过研究新一桌上那个台灯的光照角度，试过从各个角度观察新一的侧脸——最后那项活动占用了他大量时间，他不愿意承认。

“工藤新一，”他开口，“我跟了你三个月了。三个月。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我可以看完一百本书了。但我没有书看，因为我翻不了书页。我只能看你。你是我唯一的娱乐活动，工藤新一。你这个人无聊透顶你知道吗？”

新一当然没有回应。

“你倒是说句话啊，”快斗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就算看不见我也无所谓，随便说句什么都行。你平时不是话很多吗？一到家就跟哑巴一样。”

沉默。

“工藤。”

沉默。

“新一。”

沉默。

快斗在书桌旁边蹲下来，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新一握着笔的修长手指，看着那些漂亮的字迹一个一个出现在纸上。

然后他哭了。

他红了眼眶，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然后就有什么液体从眼睛里流出来了。但鬼的眼泪大概不是真的眼泪，因为他抬手去擦的时候，那些水滴直接穿过了他的手指，落到地上之前就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