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向雁的指尖悬在那具遗骸的胸口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丙字十七号,王小花……
一个灵根未觉醒的甘阳城人。
揉捏成一团纸签,锐利的剐蹭着她的手心。
嫁接黑风犬四肢,排异反应严重,意识丧失……实验终止。
女孩捏着王小花的纸签,在这一摞摞垒砌起来小山上,这样的纸签许许多多,正七零八落的嵌在其中。
每一张都有名有姓,每一个模糊的人脸都有来处。
静躺在地下沉眠的他们,曾经,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或者说,至少曾经是。
他们之中大多是这一带附近村落的村民,城镇中的乞丐……
【宿主,你的心率又在上升了。】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平静机械的语调,就像被堵在心口,有些潮湿。
【宿主……我不太喜欢这里。】
嗯,我也不太喜欢。
或许是系统闷闷的声音带着她的心口也有些烦闷,燕向雁没有反驳,也没有沉默,反倒是顺着应了回去。
她轻轻拨开王小花手臂上被不明黏液粘连住的布料,露出底下更为清晰的接合面。
平整的切口,人为缝合的痕迹也十分规整,如果那些纸签上的标注是明确的,那在这里,在这样肉眼可见的庞大数量下,每一个残骸所经历的一切都经过了精确计算。
女孩的视线一瞬不瞬的凝望着小山。
要做到这种程度,需要的不只是残忍,精力……
还有大量的时间。
褚鸣野的指尖捏着一沓越来越厚的纸签,指节紧绷着泛白。
少年的目光死死凝在眼前人身上的标准行服上。
被撕扯的破破烂烂的蓝色劲装,沾满了血污,但衣角上依稀可见中央庭和鹤阳楼的纹样。
他们在这些纸签上被称为实验体。
他们的经历在这小小的一张纸签上,工工整整的记录下来,来历被一丝不苟的标注,死亡也是如此轻描淡写的描述——
无一例外。
实验……少年的瞳孔深邃。
在修仙界中,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说法。
实,本义为殷实、富裕,同时,它还有事实的意思;验则多为考证,那这实验——
“褚鸣野,你看这里。”
一张较新的纸签被递到他的眼前,打乱了他的思绪。
祝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的嗓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
少年的面上,难得的看不出欢脱的神情。
“这张签上标注的,是灵隐宫薛静。”
紧蹙着的眉头,深深的镌在褚鸣野的面上。
他将手中血肉模糊的鳞片塞回那堆小山里,安静的起身。
他没见过薛静,但他知道,这正是上一次中央庭派遣来到云宁府调查问剑宗星图异动的修士小队队长。
这支小队,在中央庭传来的消息中,最后全军覆没……
“这个应该可以证明柳前辈的清白了吧,这队人不是她害的。”
荒诞的沉默里,祝望的声音悄悄拔高了那么一点。
但其实,就算话到了嘴边,但在此刻,他的脑海里空荡荡的。
他见过薛静。
灵隐宫的一个内门弟子,据说,她是在逢魔之战期间出生,而后被现任宫主捡回来培养,年岁比他们都要大上许多。
初次见面时,正处在人嫌狗憎的年纪的他,随着师父来到灵隐宫,对什么都很好奇,而她……正带着外门弟子操练晨课。
燕向雁的睫毛颤了颤。
她下意识的抬起眼,看向褚鸣野。
女孩沉静的望着他们看,看样子,他们真的是来调查柳应语的……
“你们什么意思?”
正蹲在一具缝合体前观察切口的曲惊竹,侧过身来。
凝重的阴沉浮在她的面上,目光直直的刺向那个沉默不语的少年身上。
“中央庭怀疑我们宗主?”
少女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寂静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密室内沉默了良久……
“是。”褚鸣野终于开口了。
语调恹恹的嗓音,慵懒到理直气壮的模样——
闻声,祝望的身子微微一僵,小幅度的震颤。
少年抬手,想从祝望手中接过纸签,却被祝望迅速的抽走。
他的视力很好,褚鸣野清晰的那张纸签在他的眼前一闪而过——
捏着那张纸签的少年正撇开视线,不敢看他……
落空的手停在半空中半瞬,褚鸣野长叹一口气。
“你们都听到了,那我也说明白点。”
他的声音依旧平缓,但语速却比往常都要慢,也更沉,小心的斟酌着每一个字的分量。
“中央庭确实有这个意思——”
褚鸣野的视线匆匆瞥过祝望,而后往后环绕。
曲惊竹的质问,纪理的沉默——以及那个小女孩的凝望。
少年沉声着接着往下,“只是,这里的事这么严重,你们真的认为柳应语那样的人会对此毫不知情?”
“哪样的人?”阴影下,纪理看不清神情的插了一句。
褚鸣野偏过头,看向纪理。
纪理也在看着他,他们的视线在昏暗中交汇——
“你怎么就敢直接认定她知道?”
青年温软的眼眸里,没有温吞,全是火花,全是敌意,以及那冰冷的无声的审视——
“这只是提出一种设想。”褚鸣野缓缓的收回视线。
看起来就差没拔剑砍死他了……
燕向雁静静的看着这一切,没有开口。
情感上,她认同褚鸣野的做法。
理性上,她理解褚鸣野的立场。
因为她也会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