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中央庭派遣的修士,怀疑,假设,这是她们的职责,也是刻在骨子里的警惕。
或许作为中央庭曾经的派遣修士,她应该欣慰,在她们这些人离世后,现在的中央庭依旧能有人在为着这些事情秉持着职责奔波。
燕向雁的指尖无意识的收紧,王小花的纸签还攥在她的手心里。
那天后山的夜里,柳应语面上的异样,她不是没有感知到……
但她只是在想,这样的世界,她这样的一个人,改变不了全部,也拯救不了所有。
但做了总比不做好……
同样的,于情于理,她都无法容忍任何人将林清辞的死,将薛静的死,将这满室遗骸的罪责,轻飘飘的简单扣在柳应语的头上。
这里的一切,都不是简简单单一个人能做到的事。
“你们不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很奇怪吗?”
燕向雁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撕裂,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众人的视线,夹带着各自复杂的情绪,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她垂下眼眸,蹲回那具缝合体旁边。
女孩的手指悬在遗骸的切口上方,指尖距离那道平整的接合面只有寸许。
她轻轻比划了一下,动作利落而专业——
“如此大的地方……我们这一路下来却什么人也没碰上。”
“各式各样的石道密室错综复杂,但祠堂却只有村民守着,最开始密室口也能直接被剑劈开,毫无反噬,也没有阵法——”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密室里足够安静,每个人都能听清。
她的指尖,沿着那道接合面缓缓移动。
女孩收回手,缓缓站起身停顿了许久,只是目光还放在那些残骸身上——
“洞口前甚至还挂着一副该有问剑宗印信的前亲传的画像……”
褚鸣野的眉头几不可察的微微跳动。
“你在怀疑中央庭。”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是,”燕向雁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但这也只是我个人的一种设想。”
密室里没有人说话。
曲惊竹的目光在燕向雁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祝望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默默退回了原位。
褚鸣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风清门把你教的很好……”他说,“你懂的东西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多。”
燕向雁没有回应。
“但你说的对,这里的确很奇怪。”褚鸣野抬眸环顾了四周。
“我假设这里和柳应语什么联系都没有——”
“别假设,就是没有。”祝望忙不迭的插了一句。
褚鸣野的话音被隔断,少年可疑的沉默了一两瞬。
他深深的望了一眼另一边那个来自云水阁的祝望——
在场的五个人,除了他以外,不是云水阁的就是风清门的,全是柳应语的人……
他收回对祝望警告的眼神,眨了眨眼眸,长吐一口气。
少年思考了很久,最后还是选择性的开口,“这里被抛弃了。”
“就在最近。”
他刚才沿着这些残骸,仔细将那些或残缺或模糊的纸签挨个看去——
这个密室内所谓的‘实验’,至少持续到了今岁春末,直至薛静等人的到来。
合下村凡人,毫不设防的石道,空无一人的密室,满屋子内没有被清理干净的证据……
褚鸣野清楚的知道,那小女孩的猜测可能都是对的——但他不能说。
在来到云宁府前,师父曾私下给了他一些典册,上面记录着的全是各地出现的关于没有灵根的凡人突发灵力的大大小小的事件。
师父怀疑,那群凡人……可能不安分。
所以对于鹤阳楼来说,他们从不一味的听令于中央庭,不远万里跑来调查柳应语那更是没必要。
虽然柳应语的种种行为,真的很可疑……
少年的视线匆匆扫过那具身着鹤阳楼弟子服的残骸。
早在那张签前,他就认出了他。
他是鹤阳楼顺从中央庭的意思,秘密外派出来监视薛静的,不着中央庭修士服,非必要不现身,也不对薛静等人的性命负责。
说起来,他也想怀疑一下中央庭。
大胆猜测一下,如果说薛静等人光明正大的搜查行动,是导致这里被抛弃,打草惊蛇的原因——
那明现这来秘密审查的人,又是怎么会穿着鹤阳楼弟子惨死在这里的……
那张纸签上甚至还精准的记载着他的名姓和来处。
少年的掌心轻抚着腰间,鞭柄冰冷的触感膈在手心。
那里原本该挂着一把师父做的仿扇,也是他拜师后师父亲赠的礼物,只是现在,那柄扇子正挂在眼前的小女孩身上……
只是,如果这里真的早已被抛弃——
想着,少年的指尖猛地攥紧长鞭的握柄。
一瞬的鞭影横空掠过,带着凌厉的破风声,像是一条出笼的毒蛇,擦过横展着飞来的折扇,精准缠上了那东西的腰肢。
鞭身收紧,骨骼碎裂的脆响在密室里炸开。
黑色的血液溅在青石板上,发出滋滋拉拉的腐蚀声。
褚鸣野的手还悬在半空中,粘稠的液体黏着他的灵器,顺着垂落下的长鞭,一滴滴落在地面。
那婴儿状的生物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嘶叫,就被拦腰抽成了两截。
少年的身前,两柄完全不同的长剑,交叉着划出光华不同的剑气——
他的面色冷峻,眼底那层惯常的慵懒被一种锋利的警觉取代。
遗骸堆的阴影里,有更多的东西在蠕动。
褚鸣野的视线擦过燕向雁。
他说过,他的视力很好。
因此,褚鸣野没有错过那柄掷出制敌的折扇,比在场其他高阶修士的反应都要快,迅疾的在空中炸开猎响,砸进一摊血肉模糊的头颅里。
哈。
褚鸣野的嘴角微微抽动,咧开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他已经好久没见过这么上道,这么聪明的人。
她同他一般……不,可能比他的反应还要快。
如果这里已经被抛弃,而中央庭真的有问题的话——
那么这里的一切都是在等着他们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