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站在津湖的岸边,风从水面上涌过来,带着水汽特有的潮湿,一阵又一阵的扑向她的面前。
很凉,也很真实……
甚至——真实的让她有些恐惧。
【宿主,宿主——】
系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就像是隔了层水帐一般,朦朦胧胧的,有些听不清楚。
【你的脑波好奇怪啊,怎么回——】
声音断了。
或者说,被她主动屏蔽了。
燕向雁不想醒,也不想听见什么奇奇怪怪的声音,至少现在不想。
“燕子?”
身侧,少年半阖着眼,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掌心。
沈衔青歪着脑袋看她,青丝被湖风吹得向后扬起,露出那双总是藏着笑意的眼睛。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少女沉默的移开视线,落在湖面上。
碧波荡漾,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的映在水波中,浮起一层层的碎光。
几只水鸟迅疾的掠过湖面,翅尖轻点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涟漪。
一切都是记忆里的模样,就连岸边那棵枝丫有些弯了的柳树都分毫不差——
“没什么。”
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清冷克制,久远又陌生,“只是在想事情。”
她不是个常做梦的人。
燕向雁的目光落在少年那张明晃晃的清晰面容,有些沉默……
不同于以往那些模糊的人影,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回忆里见到,如此清晰的模样。
难道是因为师兄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重要吗?
……笑话。
如果梦境的程度是依托着她的心,那么她不会看不清燕向雁的模样。
或许她该重新思考下,之前那段时日的梦境是源自什么了……
“怎么又发呆?想事情?”一身殷红的沈衔青诧异的挑了挑眉,先是抬手在少女的眼线晃了晃。
而后折扇唰的一声展开,遮住他的半张脸,“莫非——”
忽然想到了些什么的沈衔青面上多了些异色。
“莫非师妹……你,你不会是还想着要和长老打报告吧。”少年满目惊诧的缩在扇面的后方,“这样的事情不要啊——”
“不会。”
少女的眼眸一瞬不瞬的凝视着他手中握着的折扇,扇骨上的痕迹有些令她眼熟。
“嗯?”沈衔青摇晃着扇子的手顿了下,一脸狐疑,“真的吗?我不——”
“真的。”少女收回落在师兄手中折扇的视线,敛了敛目光,出言打断了这个惯会纠缠个不休的家伙。
燕向雁垂着眼眸数秒,她能感受到师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很久……
“呼——”
看着少女面上那一如往常的淡漠模样,沈衔青这才安下心来的长舒一口气,小声的嘟囔,“那就放松些啊,害的我担惊受怕的……”
燕向雁:……
燕向雁没接话。
她只是垂下眼帘,感受着碧波荡漾的微风,感受着再也感受不到的明媚的春日。
记忆里的师兄……有些蠢。
无论是梦境还是幻境,这里的一切应当都是依照着她的记忆。
记忆里的人,不会有什么变化。
只是,燕向雁的喉咙滚动了两下,她觉得,眼前的师兄好像有些不一样。
是因为记忆太久远,还是说……因为和过去不一样了?
在她真正的记忆里,这一天她并没有答应得这么痛快。
这是她和二师兄的第一次下山,好不容易下一趟山的少年在历练完成后,就这样一路不顾她的抗议,自顾自的拽着她踏青……
少女的眼睫微微颤动。
其实,直到现在,她都不认同师兄这任性的举动。
没有计划,没有目的地,燕向雁不明白为什么最后她会点头。
明明无论是她,还是沈衔青,都只是个实力不堪的筑基,就这样也敢背着宗门四处乱跑……
燕向雁抬起眼眸,仔细的描摹起眼前人的模样。
少年的眉眼,美的有些雌雄莫辨,他和师姐是双生子,只是一个舒朗一个明艳……
少年的手中,摊开的折扇不断摇曳。
他看着她不说话,少女也就这样直白的望着他。
从沈衔青的脸上,燕向雁寻到了几分师姐的影子。
她现在已经知道了。
知道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这一对明里暗里打着配合撩拨长老们神经的双子了……
她会感到幸运吗……燕向雁再也不用陪着他们一起在禁地里关禁闭了——
有些难过。
所以无论原本的事件走向是如何,她都想答应。
回忆中的梦也好,还是针对她的幻境也罢,哪怕眼前的一切都是妄想——她都想一一回应。
师弟师妹们想下山,她想放手;师兄想在中央庭卖酒,她也想应承……
只是前几次回忆的时候,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像只鬼魂一样在一旁凝望着过去——
故而,今天这场梦,真实的让她心惊。
“师兄。”燕向雁抬了抬头,日光落在她的眼睛里,有些刺眼。
“嗯?”沈衔青疑惑的侧目。
“你说得对,是该多出来看看。”
沈衔青的折扇顿了一下,折扇合拢,扇骨抵在下颌。
他盯着燕向雁看了很久。
“燕子。”
沈衔青向前凑近了一步,声音放的很轻——
燕向雁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个突然认真起来收敛笑容的男人,看着他的嘴唇张张合合的犹豫着……
最后,他还是张口了。
“师父……是骂你了吗?”
燕向雁:……
沈衔青,问剑宗宗主亲收的第二个弟子,却走了一条丹修的路。
师父应该怎么也想不到又一天她会收一个丹峰长老恨不得直接扒拉走的丹修。
当然……师姐也一样。
燕向雁的目光有些诡异的看着面上同样宛如见了鬼的沈衔青……
这个师兄,真的变蠢了好多,一点也不像她记忆里那个落拓不羁的修士。
这还是基于她记忆而成的吗?不太像。
用曲惊竹的话来说……是什么来着?
差评。
对的,如此不像本人的幻境,她要给差评。
“没有。”她垂下眼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师父没骂我。”
“那你是怎么了?”男人不依不饶,扇子又凑了过来,在她眼前晃啊晃的。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以往这种时候你早扭头就走了,哪会句句有回应……”
确实。
如果是真正的少女燕向雁,现在就该是沈衔青的独角戏了。
他向来喜欢在她们面前自顾自的叨叨些东西,也不在乎听者是不是真的在意。
但她不是,现在的她,只是一只茕茕孑立的孤雁,没有了来处,也不知道要往哪飞……
燕向雁的指尖无意识的摩挲起腰间佩剑上的剑穗。
“我只是……”她顿了顿,“有些累了。”
沈衔青看着她。
“累了就歇歇嘛。”折扇在她的头顶轻轻敲了一下,力道很轻,就像一片落叶落在发间。
男人的眼神里有些落寞,倏地笑了起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偶尔逃避一下……也不是什么坏事。”
湖边的几只白鹭,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在湛蓝的天幕下划出几道弧线。
燕向雁没有笑。
她只是静静的看着沈衔青笑,她好像有些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