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下村说是邻村,其实也不过是翻上一座矮山丘。
按照云宁府志的记载,这两个山村自有人烟起便共用着这同一片山林,依着那同一条江水繁衍生息——
连绵的河道自合下后分成几股细窄的水流,九曲十八弯的绕进山林里,将这本来就不大的村落切成了更细碎的条块——
女孩安静的缀在队伍最后……
她的脚步放得很慢,慢到眼前人不动声色的也放缓了步伐,步履稳定的落在她身前半步的位置——
青年的动作很轻,没有惊动前面的那两个中央庭修士。
女孩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足尖,小心翼翼的,一步又一步。
纪理现在这样,就像当初他在雨夜里带自己下山那样谨慎,小心得和村口护崽的母鸡没什么两样……
【宿主——】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你的心跳很快,从刚才起就是这个频率了。】
女孩的睫毛颤了颤,我知道。
【宿主是紧张吗?我这里有调节心情的一百种方法哦~要不要看看?】
并没有紧张……
燕向雁的目光还是死死的凝着脚下的稀疏的土路。
路边,各式各样的绿草从两边探出,一点点的剐蹭着女孩的衣摆——
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
在她刚醒来的时候,在她还是那个傻子的时候,她就用双脚一步步丈量过一切。
从村口到山脚,又到溪边,一遍又一遍,提着那双沉重的双腿,踩着满地的碎石和泥坑……
那时候她的世界是模糊的。
眼中的一花一木,色彩纷呈,可她却怎么也感受不到,感受不到重活一世后脚踩在实地上的真实触感,淹没在断断续续的回忆里。
“前面就是合下村了。”
少年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扇骨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玄色的衣袍也被山风吹得轻轻扬起,
褚鸣野回身望了一眼身后,而后不断向前,步履不疾不徐——
燕向雁抬起头。
山丘的坡顶就在不远处,她看得清,也分得清了。
只不过依旧荒凉……巨树的枝干歪歪扭扭的伸向空中,树下,没有泽望村那样的石碾。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几片落叶被风卷着在地上打着圈的转——
整个村子安静得不像话。
“先前吩咐过了,先用锁灵阵将这里控制住……”
祝望的身形从那玄衣少年的身后探出头来,朝着身后的几人微微笑了一下。
“信报上说,合下所有的村民都集中在祠堂——”
“他们不是很配合。”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队伍最后的燕向雁。
祝望的视线顿了一下。
女孩低着头,只露出小半张脸。
过长的头发被山风吹得轻轻晃动,面上的长布紧紧裹住她的左脸,只露出一只沉寂着的眼眸。
“那就走吧。”折扇在少年骨节分明的指节间划出一道弧度,褚鸣野的视线一直落在山下,“先去祠堂看看情况。"
曲惊竹和纪理对视了一眼,又迅速的错开。
少女微微侧过头,清亮的眼眸中揉碎了很多很多情绪——
燕向雁没有抬头。
在她那充满骨感的腕骨上,燕向雁清楚的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滚烫触感正覆在她的手上,一丝一丝驱赶着她腕间的温度。
沉默不语的女孩紧了紧手心,而后微微晃动——
“嗯哼——”
恍惚间,她好像听见了曲惊竹的笑声,很细,也很微弱。
熟悉的牵引力,没有了先前在山上拽着她四处跑时的欢脱,只剩下滚烫的指温和温柔,引着她不断向前……
燕向雁走在最后,轻轻的,踏进了合下。
那个自称是合欢宗亲传的少年,想要去合下村的祠堂看看。
祠堂……
这无比普通的两个字,在女孩的心中不断的咀嚼,翻涌,最后渗出几丝苦涩。
在燕向雁的记忆里,合下村的祠堂不大,却是整个村落里粉修的最为华丽的一幢屋子。
且就在这个破落山村的最深处,从祠堂向东转,要穿过好几条窄巷才能回到清辞在的那个小土屋里。
燕向雁悄悄跟在众人的身后。
祠堂里很暗。
几缕浑浊的阳光从一旁的窗棂中透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束。
空气里,漂浮着肉眼可见的尘埃。
祠堂的最中心,一排排的木质牌位前,少了那尊曾被供奉着的山神像——
满是人群骚动的大厅内,女孩一眼就望见了那几根显眼的朱红木柱,直通雕花绚烂的横梁。
木柱在燕向雁的记忆里顶的极高,但现在看来,好像又没有当时初见时的那般高不可攀——
想来也是,站着总比跪着看得高一些……
这是燕向雁第一次睁开双眼时,能够清晰看见的地方,现如今依旧。
顶着人群火辣辣直射来的视线,燕向雁的面上,什么变化也没有。
女孩镇定自若的打量起眼前的一切,也包括那些人。
“阿愁。”纪理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很轻。
嗯?
女孩收回了探究的视线,微微侧过头。
纪理看着她,眼里满是担忧——
燕向雁眨了眨眼帘……
在这里,估摸只有纪理真切的清楚她这个“穿越者”曾在合下生活过。
曲惊竹大概猜到了,而那玄衣少年只知道小霞——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
望着那双眼睛,女孩微微扯了扯嘴角,算是露出了些许难得的真切的微笑。
她既然安静的跟来了,就没打算躲,也从未想过躲。
早在她一步步靠近这座祠堂时,她就感受到了那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惊讶的,疑惑的,恐惧的,厌恶的——或许,人类能想到的一切的负面情绪都能从眼前这些人眼中探究一二。
村民们认出了她。
谁也没有料到,这个自幼痴呆的孤女,面目丑陋的怪物,现在正好端端的站在那里,穿着一身干净的衣裳跟在一群修士的身后,看着他们等待中央庭的审判……
“你——”
人群中,有不成熟的孩子认出了她,却在刚发出点声响时就被身旁的大人捂住了口鼻。
此刻,无人再敢喧哗。
“村正啊……”少年慵懒的声音忽地响起,打破祠堂里的这一丝丝宁静。
褚鸣野缓步走向那个佝偻的老人,“名单上的人……都到了吗?”
年迈的老人,抖得颤颤巍巍。
燕向雁站在曲惊竹和纪理的身后,一言不发。
堆满了皱纹和面斑的脸上,飘忽不定的视线里满是求救的信号。
一边是少年躲在扇面后的笑颜,另一边,则是那一身墨绿色罩衫的男人面色不善的凝视。
女孩就这样看着他一会儿偷偷瞟一眼玄衣少年,一会儿又小心翼翼的偷看好几眼纪理腰间佩着的长剑——
燕向雁垂下眼睫。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他是这样的神情,紧张,局促不安。
吴村正,自己这辈子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先看到了他那老到有些提不动力气的短腿——而后一脚将自己踹进了这个祠堂里……
“到,到了……”老人的喉头艰难的滚动了一下,“都,都在这了……”
女孩别过视线,果然,还是长剑更有威慑力一些。
“是吗?”少年手中的扇面猛地一合,在安静的祠堂里,炸开了一群人的神经——
褚鸣野挑了挑眉,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他的视线掠过一张张惶恐的面孔,掠过一个个瑟缩的身影,最后——
落在了燕向雁身上。
“那她是谁?”
扇尖在日光下线下划过一道弧线,少年的音量不高,却又掷地有声的毫不动摇。
身前,少女的右手早已探进腰间的芥子袋——
燕向雁没动,也没低头。
泛着冷光的扇骨直指着她,却又不回头看她——
她倒要看看这个从中央庭来的调查员,都想干些什么。
燕向雁看着他偏过脑袋,看着他提着纸扇一步又一步向她走来。
擦过一手带毒银针的女人,越过那个就差没冲上来一剑砍死他的冲动男人,他的目光在死寂般的空气里与燕向雁交汇。
“哼哼,”少年的胸腔里溢出难以自控的笑声——
如果说之前他将目光放在这个小女孩身上是为了她逃出去的合下身份……
那这一次,就是褚鸣野正式看她的第一眼。
“吴村正啊,”少年停下了脚步,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这就是……名单上的那个女孩吗?”
“看起来,”他的声音拖得很长,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好像并不如你们所说的那般痴傻啊……”
“来人!全部带走——”
当然,这玄衣少年口中需要被带走关押的,单纯是指女孩眼前那些合下村的村民。
门,轻轻的合上了。
现在,这个祠堂里空的就只剩下她们五个活人。
燕向雁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两下。
确信了……这是在拿她下马威。
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阿愁是合下村人?”纪理的指腹攥紧剑柄。
“是。”褚鸣野早就收回了那柄直指着燕向雁的折扇,毫不在意的耸了耸肩膀。
“诶诶诶,那个,等一下,等一下啊——”
气氛剑拔弩张,祝望在一旁抓瞎。
“有话好好说嘛……”白衣少年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没辙的讪讪一笑。
对上曲惊竹愈发不善的神色,祝望的音量也越拉越小,直至像只蚊子一般嗡嗡嗡的含糊在口中。
“你不是虞洲,你是谁——”曲惊竹指尖紧捏着银针。
“鹤阳楼,褚鸣野。”
铮——
细长的银针,尾部泛着死亡一般的深紫,在少年开口的那一瞬间飞了出去,擦过少年的头顶,捅穿发髻——
墨黑的长发如瀑般在半空中炸开,飞流直下。
祝望:!!!
白光闪进女孩的双眸,燕向雁眨了眨眼睫,长舒了一口气。
“就你小子派人跟踪我们啊——”
看着记忆里那笑容拘谨又十分端庄的少女,眨眼间就飞出根湛满毒液的银针,祝望目瞪口呆——
白色道袍的少年满目震惊的偏过头。
祠堂的阴影里,热风透过雕窗,一点点抚过褚鸣野散落下的发丝,在少年的面上落下不少阴翳。
完蛋了,他看见褚鸣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