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派人跟踪她们?”祝望的声音不自控飘了起来,“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哈?”少年躲藏在青丝下的脸,微微抽动了两下,嗤笑了声,“要你知道不就完了?”
“你跟踪我们做什么?”望着眼前人到这份上还有闲心嘲笑别人的模样,这一下,纪理彻底拔出腰间的佩剑——
直视着剑锋,褚鸣野有些意外的看见那长剑上渐渐浮上淡淡的水汽——
“嗯……怎么说呢?”
“把你们哄过来啊”
对着纪理的长剑,少年慢慢悠悠的从腰间的芥子袋里掏出一份发带,稍稍拢了拢发丝。
就这么简单……
在拿到合下村死亡名单后,听那对姊妹的父亲当街大喊着有个满脸魔痕的女孩跟着柳应语时,褚鸣野就大胆的设想,这个小女孩会不会是合下村那个——
毕竟,在这个地方,能被魔气侵蚀到半张脸全是伤疤却还能活下来的凡人小女孩,屈指可数。
合下村进展不佳,这些村民什么都配合,但就是不让他们进祠堂探查——
一个两个的,全身家当都丢在村子里不管,就这样躺在祠堂里撒泼……还是轮班制,定时定点的轮着来。
他总不可能给这些家伙都杀了进去查吧——
这就是群普普通通的凡人,男女老少,他真要动刀了,道也别修了,直接入魔算了还查什么案——
他需要一个挑衅的理由。
只是没想到,他查了老半天,熬到中央庭连发好几条信笺让他别再袒护祝望的时候——
甘阳城里,只一眼,他就望见了这个面缠长布的女孩……
“所以,你就故意让那家伙被我们抓住,然后告诉我们中央庭要调查柳应语,引我们出来?”
话越往下说,纪理的神情就越是难以言喻。
“怎么——”眼看着无论是这两个大人,还是那个她关注了很久的小女孩都是一副一言难尽的模样,褚鸣野摇晃着手中的折扇,微微蹙起眉头,“是在想我怎么就那么笃定她是合下那个孤女吗——”
嗯……
那倒不是。
就她而言,燕向雁的眉头跳的有些抽搐。
她现在只要一想起那个小修士先是被纪理一手刀敲晕,而后还要在曲惊竹的魔音攻击下坚持完成褚鸣野的任务,神情就有些难绷。
中央庭还是太会培养弟子了……
但愿这小修士回去不要产生什么不必要的心理阴影就好——
“呼——”
眼看现在的气氛不再剑拔弩张,祝望长舒一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回了原处。
白衣少年悄摸摸的抬手抹了把额角微微沁出的汗,心里暗自庆幸这家伙总算没藏着掖着,坦坦荡荡的说开了一回——
跟踪,假名……就他之前那些操作,没被风清门按着锤都算是她们脾气好——
就刚刚那短短一阵子,他还真想过。
要是一会儿打起来,他是帮风清门呢,还是帮风清门呢——
这可是柳前辈自立的宗门,怎么着也算得上是他们云水阁半个家人吧……
绝不是因为他想看褚鸣野乐子,绝对不是。
就在祝望还笑嘻嘻的沉浸在幻想中时,一声轻响在空旷的祠堂里格外清晰。
燕向雁抬眸,她看着褚鸣野面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少年的眉梢微挑,眼尾那点慵懒的弧度也扯平了下来。
这……才是他本来的性子。
“既然目的已经达成,诸位也已经知晓——”
少年的声音不高,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一下,两下,显得是那么的不容置喙,“那就拜托风清门的道友们,随同探查一下这个祠堂吧。”
话音落下,褚鸣野的目光就这样挨个掠过众人。
最后落在了燕向雁身上——
这个自中央庭而来的少年,就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直直的盯着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
浮光混杂着灰尘还凝在眼前——
她明白了。
“啧。”
曲惊竹和纪理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轻啧了一声。
哦,顺带的,这个轻啧的人中还带了个祝望。
呐呐呐,祝望撇了撇嘴。
这家伙,装虞洲时还记得挂上点笑容,一袒露真实性格后就开始光明正大的使唤人——
不止他,连带着风清门的也一起使唤上。
多大脸啊。
身旁,曲惊竹和纪理在别过头后就自行散开调查——
祝望悄悄观望了一下,作为中央庭修士也不好意思闲着,只是挠挠头发就去检查那些门窗和梁柱了,只剩下燕向雁站在原地。
她清楚的明白,褚鸣野望向她的那一眼是在想什么。
小霞是合下村人,理当对这里更熟悉。
女孩的视线落在祠堂正中央的案牍上,一步,两步,三步……
褚鸣野说的也没错,这群合下村的村民聚众在这祠堂里估摸有些时日——
食物发酵的味道,汗液蒸腾的气息,空气里早就飘满了各种各样难以言喻的味道,在中央庭那些修士合上大门后,气息愈发浓郁。
只是——
记忆里长烛燃烧后的香味,混合着陈旧木材的腐朽气息,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这是村长吴氏家的祖祠,他们家在合下担任村正,数来也得有个好几代了——
燕向雁的目光扫过长桌上那一排排整齐的牌位,木质牌位上纹刻着金漆描摹的姓名,像是许多双眼睛在凝视着她,凝视着她的到来。
她记得这里,记得太清楚了。
就在不久前,这里还摆着一尊石雕鎏金的山神像。
那是她刚醒来的第一眼。
头痛欲裂,浑身就像是散了架,什么东西都看不清。
分明脑海中被魔气撕裂后的剧痛还缠绕着她,就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粗糙的硬土地硌得她浑身都在叫嚣着疼痛。
耳边是嘈杂的人声,鼻前是呛人的香烛味。
那时候,还不等她弄清楚发生了什么,这个羸弱的身躯就被一双双大手按在地上,怎么也动弹不得——
好吵,好乱,好痛……
“抽,快抽!”
“这是你的福气啊——”
她被死死的按在地上,痛苦追着她的脊骨一路漫延,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
她什么也看不清。
燕向雁看清了,那个签筒。
山神像没了,但这用赏赐而来的‘神木’做成的签筒却还被供在案上,被他们擦洗得油光水润,一如那时的模样。
身后,听动静,祝望和纪理好像凑在了一起,叽里咕噜的正聊些什么。
女孩静静的望着那个只插了两支签的签筒,思绪沉了沉。
生死签,生死签,一支生签,一支死签。
签条无需祭品来抽,‘山神’自有他的决断。
只可惜这样的签子,生签活着送,死签杀了祭,无论抽到哪一支,她都没有活路。
燕向雁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仿佛那股铁锈味还残留在舌尖。
其实那时候的自己,还是有些恍惚了吧。
刚睁开眼的她,完全分不清嘴里溢满的血腥味是来自那被自己一口咬破的某人的虎口——
还是记忆里燕向雁死前的一瞬。
她死前,身上也被捅了好几剑,嘴里也是糊满了各种血腥味。
或许……被魔气撕碎吞噬也算是一种好结局?
她有些想象不到,那时候早已面目全非的燕向雁还能剩些什么能过眼模样。
可能比现在还要难堪。
女孩伸出手,指尖悬在签筒上方,停顿了几瞬。
而后,她稳稳的握住了签筒。
木质的触感冰凉,透过指尖传到她的掌心——
她轻轻一旋。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关响动在祠堂里回荡到四周。
燕向雁愣住了,她有些迷茫的看着自己的手。
这机关——
“啊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不要骂我啊——”
“我不是故意的……”
女孩的身后,传来了祝望和纪理一前一后的声响。
慌慌张张,心虚还局促,一声接着一声,听得人头疼。
燕向雁:……
看来是她想多了。
女孩沉默的收回手,回过头。
眼前,祝望和纪理就这样站在那里,一人手里一柄开刃的长剑,脚边是一地的残渣——
“你们俩……”
闻声赶来的曲惊竹,看着那空落落的门洞,嘴角抽搐的两下。
“解释。”褚鸣野扶额,别过头来冲着祝望的方向昂了昂脑袋。
“我,我就是轻轻碰了一下,谁知道它这么不结实啊……”祝望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褚鸣野。
“呵呵,轻轻碰一下……”褚鸣野有些气笑了,“用你那破剑气贴它也算?”
他是不知道这后面有隔间吗?当他的灵力感应是白开着的吗?
他是不想暴力破开吗?
“那个,那个……”祝望眨了眨眼。
其实是他和纪理一人一下。
“罢了,事已至此。”
褚鸣野收回他落在祝望身上无语的视线,不顾祝望,扭头就往那破开的门洞上走,“要是弄坏了什么关键的东西,回去就等着抄禁——”
褚鸣野脱口而出的话语,猛地被少年咽了回去。
怎么了?
女孩从长桌处慢慢挪了过去。
燕向雁看着原本还在谴责着祝望的少年,顷刻间沉默下来——
她看着褚鸣野猛眨了几下眼睛,而后显而易见的不可置信在少年的面上熨烫开来。
顺着少年的目光望去,祝望,纪理,曲惊竹,全都站在那被劈开的门洞前,向里望去——
“那是什么?”
白衣少年偏头看了眼还在发愣的褚鸣野,长叹一口气,只好选择另一边看起来还算靠谱的曲惊竹。
曲惊竹扒在门洞旁,“那是一幅画。”
“我问的不是这个啊,用脚看都知道那是一幅画吧……”
“用脚怎么看?”纪理眨了眨眼。
“你们风清门怎么——”
“这幅画——”
身前的不远处,沉默了许久的褚鸣野的声音截断了祝望的声响,有些低沉,也有些沙哑—
“画的是前问剑宗亲传,燕向雁。”
燕向雁向那门洞靠近的步子,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