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早已被死亡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回忆里,燕向雁清楚的知道,这个沈衔青也不对劲。
在这个时间点,问剑宗刚从雪山上迁入中央庭,师父只收了她们三个徒弟——
她可不记得,十几岁的师兄还是个会懂得知进退,偶尔逃避一下的性格。
“师兄。”
燕向雁的目光落在少年的面上。
“嗯?”
“我们现在要去找清辞了吗?”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今天应当就是她们和清辞的初遇,就在不远处的林子里……
风停了。
津湖的水仍旧在她眼前荡漾,水鸟栖息在浅滩上,长颈低垂,好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一般,一动不动。
春日的阳光温暖而慵懒,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柔软,洒落在她的身上。
“燕向雁……”
身侧,沈衔青的折扇停在半空。
有人在喊她。
少女侧目,她看得清了,扇骨上凌冽的墨梅凝在枝丫上,清晰的晃在燕向雁眼前。
男人的笑容,在这一刻碎裂开来,露出底下某种更脆弱的、更接近本质的东西。
“你……”
沈衔青的声音很轻,“你刚才说什么?”
燕向雁看着他。
“师兄。”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哑,“你知道清辞的,对吗?”
沈衔青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燕向雁,盯着她那张稚嫩的面庞。
少女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死模样,他和姐姐残念过好久那该死的无情道……
这让长老们欣慰不少的道心,吞掉了他们那可爱的一板一眼的师妹。
沈衔青的目光追着少女的眼眸。
哈,少年的胸腔里挤出了一丝笑意。
他快忘了,筑基期的他们,好像还没找到道心……
“……燕子。”
过了很久,沈衔青才开口。
折扇在手中转了个半圈,想说的话太多,犹犹豫豫的却又只剩下一句话——
“你怎么还活着?”你怎么可能活着……
是啊……
风从湖面上涌过来,吹动她红色的衣摆。
幻境中的她还是少女的身形,红衣、长剑、束起的长发……一切都和当年一样。
她怎么还活着,她应当是死的最早的人。
“我也想知道。”燕向雁的声音很平静。
她是真的想知道,为什么会是她这样的人。
沈衔青的扇子掉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很轻,但在这一片寂静中格外刺耳。
“那你是——”他张了张嘴,紧蹙着眉头,“夺舍?残魂?还是什么别的——”
“借尸还魂吧……大概。”
燕向雁弯腰捡起那把折扇,指腹擦过扇骨上那朵小小的梅花。
她记得,师兄的每一把扇子上都有这样的印迹,而她们其余四人也都给他刻过。
她把折扇递还给沈衔青,动作很慢,很稳。
“师兄,”她抬起头,直视着那双已经泛红的眼眶。
“别的我也不问了,你现在在哪?”
能让两个相隔万里的神识同时出现在一处,除了柳应语手中的阴阳镜……燕向雁想不出别的什么可能。
但柳应语……
少女攥紧手心,指尖泛白,指甲嵌入血肉泛起一阵的疼痛。
她对柳应语拿阴阳镜控制她和沈衔青这件事……持保留意见。
“燕向雁。”沈衔青忽然打断了她。
他接过折扇却没有展开,只是捏着扇骨,攥在手里——
“别来找我。”
燕向雁的指尖顿在了半空中。
春日的暖阳在此刻,恍惚间,显得有些寒冷。
日光在他的面上明明灭灭。
“我说。”顶着师妹追来的视线,沈衔青垂下眼眸,浓密的睫睫毛拢下一片的阴影……
“我不清楚你到底发生了什么,既然活下来了就好好活着吧,别来找我了。”
“为什么?”燕向雁的声音沉了下来。
“没有为什么。”沈衔青昂起脑袋,倏地笑了,那笑容和以往一样轻佻,一样不着调。
“就是太远了,路不好走,你现在总不会在中央庭吧——别瞎折腾。”
“沈衔青。”少女连名带姓的喊他。
沈衔青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等着我。”少女猛地抬手按下沈衔青手中紧捏着的折扇。
从她开始猜测眼前人是她那活下来的师兄起,燕向雁就笃定眼前人现在的处境……好不到哪去。
如果他真的没事,那为什么在外人看来问剑宗已然覆灭。
她始终相信,就算问剑宗死绝到只剩下他一人,沈衔青也能撑起门楣……
燕向雁的目光追着他,松开了手。
“不管你在哪,无论路多远,你等着。”
我会来找你。
风忽然大了起来。
湖面荡起无数道涟漪,连带着他们的心一起。
“还是这副死样子。”
他别过脸,用折扇挡住了眼睛,声音闷闷的,“从小到大,谁的话都不听,就知道犟。”
“嗯。”
“犟死了都没人给你收尸。”
“你们没收吗?”
沈衔青的扇子抖了一下。
燕向雁的目光淡淡的,或许是他们的动静太大了吧,湖面上已经看不见那些栖息着的水鸟的影子了……
“那看来还得我自己再跑一趟。”燕向雁眨了眨眼睛,“就是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能找到吗?”
“燕子……”
这家伙当年一别,什么都没留下……
沈衔青掀开折扇,嘴唇抖了抖,“这不好笑。”
“可是,”燕向雁垂下眼眸,看着那片被风荡漾着不知归处的碧水,喉头滚动了下,“可是有人说我还是有些讲笑话的天赋在的。”
“那是他骗你的。”
是吗……
燕向雁没说话。
也许是吧,她一直都是个很无趣的人。
“师兄。”
“又怎么了?”隔着扇面,沈衔青单挑着眉头,“再问也是不知道,你死心吧。”
燕向雁:……
“我是想说,像我们这样神识互通的情况,背后很有可能是有人在运用神器在筹谋。”
少女的手抚在剑柄上,她已经好久没摸过这柄剑了。
“你不说自己在哪,”燕向雁叹了口气,“也得告诉我你那有没有神器的线索吧。”
“不然我们天天梦里见?”
直到最后,她还是选择将柳应语手中持有阴阳镜这件事,瞒了下来。
沈衔青看着她,沉默了一阵,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
燕向雁也在看着他。
“昭华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