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两日,她不想等了。
女孩陷在柔软的被褥里,冷风从头顶的栅格里倾泻下来,拂过她被绷带缠紧的左臂,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痒。
燕向雁紧闭着双眼,盘腿坐在床垫上。
炼气初期的灵力在经脉中缓慢的游走,每一寸爬行都带着初生的生涩与钝痛。
被吹得有些冰冷的房间里,女孩的额间,慢慢的沁满了汗水。
按照她前世的经验,不应该这样。
风灵根的气息是清冽的,可在这具身体里,那股清冽每每行至丹田附近,都会被一口看不见的枯井狠狠吞掉大半——
风,青色的风,在她的身体里不断撕扯着那道禁制的边缘,疼得无声无息……
这两日,柳应语依旧没有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
咚——
那钟声又来了……厚重,绵长。
三短一长,再三短,再七长,钟波的尾音在空气中震颤,穿过她的耳膜,直接砸在她的脑海里。
床榻上,燕向雁猛地睁开眼。
【宿主!又是那个钟声——】
嗯,是它。
她躺在床上,女孩的眼睛直直的望着头顶上那盏发出惨白光芒的灯。
这两日,那个钟声响的愈发频繁,却依然除了她和系统外无人能听到……
胸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那半张缠着长布条的脸遮在阴影里,沉闷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的击打着她。
这一次,她不想错过。
【宿主?】
走。
燕向雁胡乱的拢了拢脑后散下的长发,女孩拿下衣架上的外衫,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
她推开门,深夜,走廊里静得可怕。
曲惊竹的房门紧闭着,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岑熙的屋子也是一片漆黑——
这很正常,现在是深夜,连着几日的观察下来,曲惊竹和岑熙从不会在子时后熄灯。
反倒是……
燕向雁的脚步没停。
她的指尖掐着熟练的法诀,此刻,温柔的灵力正细密的包裹着她。
反倒是纪理的时间捉摸不定。
五日下来,纪理房间内灭灯的时间都不尽相同,也没有规律可言,甚至于昨夜还亮了一整个晚上……
这很好。
清风顺着袖口悄然涌出,在一片热浪中拂去她身后的黏腻,微风托着她的鞋底,让她像是一只真正的燕雀一般,几近无声的向前——
女孩路过纪理的房门,狭小的缝隙里没有透出一丝光亮,她提着步伐,轻声绕过这断长廊——
意料之中,却还是有些意外的,属于猫妖的那扇门缝里漏出一道暖黄的光。
廊外,蝉鸣一声又一声的附和着燕向雁的心跳。
眼前,稳定的光源在凉风中,将地面切出一道两眼的细长光痕——
少年的门前,女孩了然的身子一顿。
陆枝淮,果然还没睡……或者说,她就没在白日里碰上这昼伏夜出的猫妖。
其实,这样就更好了,燕向雁微不可察的舒了一口气。
屋子的灯亮着,那她也不用担心在这个深夜里还要在这不熟悉的地方四处寻找这只白猫。
丹田内薄弱的灵力与疼痛绞合在一起。
所幸,现在的她依然是风灵根,疾迅,自由。
熟悉又陌生的灵根支撑着燕向雁的身体。
瘦小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没什么阻碍的,燕向雁走出了那栋楼。
旋转的玻璃门外,夜风裹挟着热浪扑面而来。
楼上有人……
踏出那栋楼,燕向雁似有所感的回头望了一眼。
整三楼漆黑的走廊,映照不出一丝一毫的痕迹。
窗户黑洞洞的,看起来,那里应是空无一人。
她收回视线,将单薄的外衫拢紧了些。
燕向雁一边走,一边被夜风裹挟着。
风是她的眼睛,是她的耳朵,女孩的灵力飘荡在周遭的空气里。
微风拂过她残破的半张脸,绷带下的伤疤隐隐作痛,此刻,却也带来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她早就做好了准备。
女孩的瘦小的身影融在夜色里,田埂在月光下显露出模糊的轮廓。
这一片灵田在夜风中荡漾,白日里一片生机勃勃的嫩绿,到了深夜,月华下,却像是一片静默的海。
风过处,掀起一阵细碎的低语。
燕向雁站在田埂上,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炼气初期。
这点微薄的灵力,支撑不起一个完整且正确的搜灵阵。
更别提,她的身体里还有那个饕餮一般的禁制——
她抬眸望向那片田的深处。
炼气初期,没关系……
禁制,也没问题……
夜风下,女孩的视线依旧落在远处,一点点解开手臂上缠着的长布。
指尖传来尖锐的刺痛,伴着丹田内的剧痛,温热的血珠在唇边涌了出来,在她的唇角留下一小抹星星点点的红色。
她抬起手,凝着血珠的指尖在另一只粗糙的掌心里挥舞——
师父,请原谅我。
体内的灵力开始沸腾,又被那道禁制吞噬。
灵力裹挟着血气,在空气中凝成一道扭曲的丝线。
青丝逆着风向扫在她的脸上,燕向雁的面色在月光下,愈发的惨白。
暗光,在她的脚下亮了起来。
与纪理上次那总是缺一划多一点的阵法不同,此刻,女孩的脚下,那是一道极标准极完满的搜灵阵。
暗红色的光沿着阵纹流淌,渗入骨髓的刺痛包裹着她。
那是她的血,她的灵力,她的生命力。
她能感受到身上的血液在被阵法抽离……
【啊啊啊,宿主,宿主你在做什么啊——】
【你在燃烧精血——】
系统的尖叫声在耳畔,变得十分遥远。
是啊,在燃烧精血。
燕向雁的面色迅速惨白下去。
还得多亏之前经常陪师姐师兄在禁地关禁闭,不然她都见不到这样折损气运灵命的方法……
那口枯井,还在张嘴。
风灵力在经脉中冲撞着那道禁制,发出只有她能听见的细碎的嗡鸣……
视线开始模糊。
但也有些进展,她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
燕向雁的身子晃了晃。
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异样感觉。
远处,受搜灵阵感召的东西正反过来拉扯她的神魂。
为什么……
为什么在阵中她能感受到一丝同源的气息?
问剑宗?
不,她现在这个身体和问剑宗丝毫关系都没有。
难道是那禁制?
女孩死死咬着下唇,眼前开始恍惚。
突然的,她好像又回到了被魔气撕裂的那一日。
血锈的味道溢满整个口腔,逼得她喘不过气来。
可是不能停……
这是禁术,阵法一开,就绝无回头路。
它会耗尽她的灵力,抽干她浑身的血液,直至生命的尽头,不死不休。
她早就做好了准备,无论是心理上,还是行动上。
眼前泛起黑斑,意识也要断线——
“你疯了?”
呵,终于来了。
就在她意识即将断线的那一刻,她听见了那个女人的声音。
一片恍惚中,燕向雁看见那道极靓丽的灵力在她的眼前炸开——
磅礴的灵力,带着霜雪的气息,一下子填满了阵法的空缺。
柳应语……
柳应语。
扑通一声,夜风中,瘦弱的女孩彻底支撑不住,跌倒在阵法前。
完成了,也来了。
燕向雁趴在冰冷的田埂上,五窍糊满了血迹。
隐匿在粘腻发丝下似笑非笑的面上,女孩的嘴角极其微弱的向两边扯了扯。
眼前,还是模糊的一片昏暗。
夹杂着她血气的泥土,腥气钻进她的鼻腔,草木腐烂,让人作呕,又让人清醒。
呵呵,女孩突然轻声笑起来。
柳应语,居然真的在她身上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