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毛般的大雪模糊了她的眼眶。
少女站在漫天的雪色中,亮红的宗服在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
记忆里的问剑宗山门高耸入云。
自从正道结成一盟,六大派驻扎中央庭以后,这样的大雪,她好久没见过了——
石阶上铺着三尺厚的积雪,踩上去吱吱呀呀的响着,每一步都像是在碾碎一整年的光阴。
燕向雁融在这一片雪光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红衣的少女在雪地里笨拙的挥舞,剑招歪歪扭扭,像只刚学会扑棱翅膀的呆头鹅,东一榔头,西一榔头。
燕向雁定眼仔细看着她。
下盘不稳,手腕无力,软绵绵的……
其实,这样就已经很好了,大师姐不是剑修,自然不能按照她们剑修的标准来看。
女孩的视线从那片红色中收起。
她好像又梦见过去了。
这是师父第一次带着她学习问剑宗剑诀的日子。
那时候,年纪尚小的大师姐拽着师兄冲到她的面前。
燕向雁的目光追着那少女,一个,两个,熟悉的人影上挂着有些陌生的神情。
回忆里,两个半大的少年附在她的耳边,轻声而兴奋的告诉她,在这里,她可以不必成为剑修。
可是,这里是问剑宗啊……
女孩的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回响。
她望见了过去,耳畔是师兄笑得有些猖狂的嗓音,笑声大得就差没震落屋檐下挂垂着的冰棱——
师父轻笑着拢了拢袖袍,抱着剑倚在朱漆的柱子上。
过去的她站在屋檐下。
大师姐拎着剑追在那少年的身后,积雪重重,深浅不一的脚印在燕向雁的眼前荡开。
耳边好像都是笑声,各种各样的欢快的笑声。
燕向雁不想笑。
她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柄有些劣质的小铁剑在白茫茫的天穹下,晃啊晃。
大雪模糊了所有人的面目,师兄的笑声,师姐的嗔骂,师父的轻叹,全都混在呼啸的北风里,听不真切。
雪还在下,雪一直下……
而后,是春天。
冬雪消融,记忆里山巅上的白玉不再,春风拂面,带着昆仑不曾有的温柔。
温柔的日光,暖融融的落在她们的身上。
中央庭的冬日也会落雪,混杂着冰棱的雪水,在春日的暖阳下汇成涓涓细流,一路奔下山去。
春花烂漫,张扬的红色之间,她站在燕向雁的身旁,看见了那个少年。
“师姐。”
身量不高的孩童有些紧张的望向那个早已抽了条的少女。
燕向雁有些怔愣的望着他。
原来是这一天……
她有些意外,春风融融,她好像看得更清晰了些。
怯生生的少年,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春暖后山涧里些许遗留的雪水,有些冷,也有些看不透。
“你就是宣渡?”
“跟我来吧。”
迷蒙之中,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宣渡,她日后的师弟,在她之后的,问剑宗又一个亲传剑修。
其实,她直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师父会放任师姐师兄们走向那条与问剑宗法门毫不相干的修道之路。
明明门内其余长老们很是反对,看她们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甚至在得知师姐师兄曾怂恿过她不选择剑修后,还罚她俩在山门前扫了一整月的积雪。
昆仑的雪……从不会停。
师姐,师兄……
她好像有些忘记是为什么了,最后扫山门的小队里,也有燕向雁的身影。
燕向雁看着那个过去的自己提着剑,一板一眼的给这个小孩扣姿势。
春风十里,少年的努力带着春日特有的蓬勃生气。
宣渡的腕骨很细,身板僵硬的就像一块木头,握剑的力道也总是不对,怎么学也学不会。
少女拿着剑柄抵着他的手背,带着他一遍又一遍挥出最基础的起手式。
燕向雁的目光化在春日里,跟着舞动剑势的少年们一同,一遍又一遍的描摹着过去。
她知道,眼前这个笨拙的男孩,在不远的将来,修为超过了她,越过了师兄……师姐,最后成了那一届问剑宗里最耀眼的存在。
天灵根……很正常。
那再后来呢?
后来的事,大雪没有告诉她,春风也没有告诉她。
燕向雁猛地睁开眼。
没有雪,更没有什么春风,只有这个陌生的盛夏。
女孩躺在那一方软垫上,陷在被褥中。
这个新奇的地方,名为空调的物件正在屋子里呜呜的吹着冷风,白色的雾气凝在出风口上,又悄无声息消散在空气里。
燕向雁从床上起身,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单薄的衣衫有些粘腻的贴在她的背后。
胃里,火辣辣的疼。
她的视线落在细瘦的小臂上,洁白的布条紧紧包裹住那些翻卷着的丑陋疤痕——
女孩恍惚了好一瞬,才从那片白皑皑的大雪里彻底抽离出来。
梦,又是个梦。
燕向雁捏起手边放着的玉片。
那是一块长方形的玉片,比她在泽望村见过的纪理手中的那块要大上一些,也要薄上许多。
曲惊竹说,这是她研究的最新款,还是普拉斯版,最适合她这样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
手机……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女孩盯着玉片上显示着的时间——
2:23。
啧,燕向雁轻啧了一声。
深夜灵力活跃,是修炼的大好时间。
她不该睡着的,也不该做梦。
燕向雁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绵长而轻,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残气。
她将玉片反扣在床榻上,缠满了绷带的手指顺着玉片边缘光滑的弧度。
这东西名字怪,用法也怪,一个小小的物件,不需要经过神识的连接,也不用消耗灵力,竟能隔着千里万里与另一块玉片的主人通话,传讯,甚至看见对方的模样。
她花了整整两天,才在曲惊竹和纪理的手把手教导下,勉强学会了最基础的用法。
而这两天,丝毫没有柳应语的影子。
利用这个玉片,她十分隐晦的向柳应语询问归期。
杳无音讯。
岑熙说她下山采买了。
这些个穿越者们好像早就习惯了柳应语的神出鬼没,可燕向雁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女孩站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凉意顺着脚心一路窜上脊背,激得她清醒了几分。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窄窄的缝隙。
夜风涌了进来,拂动她额前垂落的青丝。
青丝下,女孩残破的那左半张脸上缠满了细长的白色布条,看不清神情。
这一次,无论怎样,谁都看不见那些伤疤了。
窗外,女孩的视线越过那一栋栋方方正正的小楼,这扇窗的方位并没有朝着那处开——
但她知道,自己一定在想着那片后山。
钟声,禁制,搜灵阵……
纪理脚下那个画错了节点的搜灵阵,到底在找什么?
有什么事,是纪理这个剑修哪怕不懂阵法也要搜寻的……
燕向雁的指尖无意识的蜷了蜷。
那片后山一定藏着东西,而那东西与燕向雁,与小霞体内的禁制,甚至于与柳应语的突然下山,都脱不了干系。
禁制……
燕向雁抬手,按在这副身子的小腹处。
引气入体已经三日了,青色的灵力轻柔的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每过一个周天,她对那道禁制的感知就更清晰一分。
它藏得很深,深得像一口爬满了灰黑色藤蔓的枯井,在这个刚进入练气期的身体里张开饕餮般的血盆大口。
填不满,根本填不满。
燕向雁收回手,转身从衣架上扯下一件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