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衣裳是岑熙给她找的,依旧是她没见过的样式,料子柔软,比她从泽望村穿来的那身粗麻要舒服许多。
她换好了衣服,将长发简单的束在脑后——
女孩推开房门。
深夜,整座小楼静悄悄的,只有空调外机在墙根外嗡嗡的转着。
走廊里的感应灯应声而亮,将她瘦小的影子拉的很长。
好难受,燕向雁有些提不起步伐,胃里好像有一把火在烧着。
厨房的门半掩着,昏黄的光从门缝出漏出,洒落了一地。
晚风裹挟着香味,燕向雁的脚步顿了顿,她好像猜到了这里面会是谁。
女孩推门的手悬在半空,犹豫了好一瞬,是退回去,还是——
她忍了三天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燕向雁僵在原地。
陆枝淮也僵在原地。
果然是他,燕向雁松开放在门把上的手。
昏黄的灯光下,微弱的炭火煎烤着几尾长鱼,金黄的烤鱼滋啦啦的冒着油气,香味不断的往女孩那处飘。
白猫正蹲在灶台上,嘴里还叼着半条鱼尾——
一人一猫,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整整三息。
嘎吱,嘎吱。
陆枝淮下意识的又咬了两口鱼尾。
清脆的响声忽然落在这一片宁静里。
燕向雁:……
而后,女孩眼睁睁的看着那只猫炸了毛,字面意义上的那种。
直竖着的长毛猛的揉成一团,比那天早上盘起来的猫团圆的多,活脱脱一个撑开来的白色绒球。
蓝金色的异瞳点缀在那一片毛茸茸中,凝望着她。
燕向雁移开视线,落在白猫身前支起来的架子上。
他看起来,并没有想要攻击她的意思。
烤鱼的清香中,她能清晰的感受到陆枝淮身上散发着的妖族的味道。
他是穿越者,他,是穿越者。
在此之前,他不一定是妖修。
女孩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的往灶台的方向靠去。
燕向雁一步步的靠近,这猫妖的身影也愈发清晰。
她看着这只炸毛的白猫很快平静下来,看着他毛茸茸的耳朵抖了抖,蓬松的尾巴尖左右摇晃了两下——
看着他从灶台的另一边叼出了一块让她十分眼熟的玉片。
“要来点吗?”
熟悉的,无机质的平淡声音,没有语调起伏,机械而清晰的砸在她的耳畔。
智能朗读。
陆枝淮说不了话,她是个“文盲”。
这几日,他都是这么和她交流的。
靠的近了,女孩垂眸看着架子上的鱼。
鱼烤得很好,皮脆肉嫩,油脂在表面凝成一层透亮的薄膜,散发着诱人的焦香。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陆枝淮。
一双异瞳清润,嘴里那半扇鱼尾不知不觉间早进了他的肚子里。
“好啊,”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谢谢你。”
她走上前,拿起一旁放着的餐具,夹下烤架上最小的那尾鱼——
这是她第一次吃妖族给的食物。
但她真的很饿,自从觉醒灵根引气入体后,她就好像在身体里种下了什么几百年没吃过饭的家伙——
禁制吞吃着她的一切,就算是前一刻钟刚吃饱,可能下一瞬间饿意就开始翻涌……
女孩靠在灶台旁边,低头轻轻咬了一口。
鱼身温热,烫得她的舌尖微微一缩。
鱼肉外酥里嫩,带着炭火特有的焦香,一点腥味都没有。
燕向雁咽下一口,胃里彻底开始叫嚣。
女孩又咬了第二口,轻轻的,极小的一口。
白猫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
慢条斯理的女孩面上没什么表情,很规矩,也很安静,就像她生前的每一顿饭一样,不发出多余的声响。
陆枝淮重新叼起一尾鱼,默不作声的啃了起来。
厨房里只剩下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这一人一猫咀嚼的细碎响动。
女孩的余光从未从陆枝淮的身上离开过。
白猫吃鱼的样子很专注,耳朵随着咀嚼的动作轻轻颤动……
妖族……妖修……
燕向雁对妖族,有着近乎本能的警惕。
她从来不信妖修那些看起来温顺安静的表象——
妖就是妖,他们不信天道。
血性的本能,掠食的直觉……这些东西早就刻在妖族的骨血里——
改不了的,化成人形也没用。
这是所有正道修士的共识。
所以哪怕她从曲惊竹那得知了穿越者是从不同的世界来到这里后——
在浓郁的妖气下,在没有任何武器和力量傍身的情况下,一口气依旧提在她的嗓子眼上。
所以——
她瞥见了白猫跳下灶台化作人形,瞥见那少年蜷坐在灶台旁的小板凳上,神情恹恹的单手支着下巴。
“明天还来吗?”
嗯?
燕向雁偏过脑袋。
白发少年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悬着那块薄薄的玉片——
蓝金色的异瞳在昏暗中反射着一点灶台上残留的炭火光。
明天还来吗。
明天……不能来了。
在少年清亮的视线下,燕向雁摇了摇头。
这样破格的夜晚,一次就好。
夜晚能够独处的时间,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十分宝贵。
她需要修炼,要想办法解开禁制而不是顺从的溺在饿意里——
她有太多正经事要做。
“好。”机械的声音响起。
闻言,少年点了点头,也不执着,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说一样起身,在女孩的目光下,开始收拾起灶台。
毛茸茸的立耳就在她的眼前,燕向雁被少年的动作一惊,也跟着收拾。
灯光下,她们一同走到水池边——
真不愧是穿越者啊……
白发少年的动作很轻,泡沫在他的指尖堆叠,又顺着水流滑落,发出细碎的哗哗声。
女孩从陆枝淮的手中接过湿漉漉的餐具,清风凝滞在她的手中,缓缓的沥干水渍。
一个妖族,一个在正道联盟里成长起来的修士——
萍水相逢的一人一妖能够相安无事的在同一个灶台上用餐,在同一片水池上清洗餐盘……
这样的事情放在前世,燕向雁决计是不可能相信的。
可它就是这样发生了,虽然这中间夹杂着很多别样的因素——
燕向雁沉默的看着那只白猫在收拾好一切后,轻巧的跃出了房门。
蓬松的长尾在空中划过一道柔软的弧线,消失在门口的黑暗里。
夜风从门缝里溜进来,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
现下,安静的厨房里,女孩深吸一口气——
她转身,将食堂的门轻轻带上,一步一步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长廊里的感应灯随着她的步伐,一盏又一盏的亮起,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熄灭。
楼外,远处的后山在夜色中沉睡。
山风穿过灵田,卷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无人知道的角落,有什么东西正在泥土之下,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