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是冷的。
初生的日光自山间上轻巧的漫下来,将泽望村的每一片土地都渡上了一层极浅的亮色。
风停了,日光驱不散林间的肃杀,就连惯常要在晨间鸣叫的鸟雀都噤了声——
刘穗是被那阵极其整齐的脚步声惊醒的。
身侧,是何姑娘清浅的呼吸。
瘦弱的女孩垂着脑袋,将刘禾嘴边那不小心钻进妹妹嘴里的粘腻发丝拂开。
脚步声愈发逼近,而自己怀中那正和周公会面的妹妹还砸吧着嘴,不知道在想写什么。
刘穗默默的收紧了手中怀抱着妹妹的力气。
泽望村上一次有这么大的动静,还是前几日那灯火通明的子时。
要有什么事发生了,村正的屋宅院子里骤然响起了更为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女孩有所感觉的望向窗外……
外间的门板唰的一声被推开,亮光从门口溜了进来,长长的一条洒在她和妹妹的脸上。
毫不意外的,她看见了周大娘。
意外的,她们该躲起来。
“穗姐儿,”老妇人靠在刘穗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苍白的面上盛满了严肃,模糊而急促。
“快,带着你妹妹和婶子去后院柴房。”
“别出声,把门锁死,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准出来。”
是真的要有大事发生了……
她迅速将身侧还在熟睡的妹妹和何姑娘摇醒。
何姑娘,大娘这个曾因没有解药而被魔气侵蚀过的儿媳,在得知丈夫新丧后便一直陷入一种恍惚的境地里,很少开口。
这一次,也一样。
刘穗紧抱着妹妹,大娘牵着这个极安静的女人的手——
她们一刻也不敢耽搁。
干净的柴草堆,何姑娘自觉的坐在那里,刘禾睡眼惺忪的靠在女人的怀里,牵着她的手。
柴房的门从外头被大娘轻轻扣上。
身后是两双睁的滴溜圆的盯着她看的眼睛。
刘穗的耳朵紧贴着那扇腐朽的门板,女孩一点点滑坐下来,木屑轻轻落在她的面上。
前院的声响,隔着一道矮墙和几丛枯草,断断续续的透了过来。
“你……就是泽望村的村正?”
刘穗仔细的辨认着门外的声响。
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平稳客气。
“云宁府治权已废,中央庭接手此地。请配合调查。”
什么?
紧贴着门板的女孩,瞳孔不停的震颤。
居然是……中央庭。
一个边界线上极遥远的地方,像她们这样在边界的凡人,可能这辈子至死都见不着一个中央庭修士……
中央庭。
那是传说中坐在云端上的仙人朝廷,仙家正道联盟的首府,整个联盟最为重要的辖区,没有之一。
传闻在那里六大派驻扎,仙家齐聚,各世家环绕,众星拱月……
可是,刘穗紧贴着门板的大脑有些转不动。
中央庭的人为何会来云宁……
自大战后,边界自立已是常态。
从她记事起,云宁府这样一个早就只剩下普通人就差没并入凡间界的地方——
换过5任总司。
中央庭早就不管了,她们也习惯了。
可现在……中央庭来人了,还一下直接废掉云宁府的治权。
“配合,配合……”
又是一道声响,刘穗收敛起思绪,这是她熟悉的村正的声音,干涩苍老,却也很温暖。
“不知……仙长们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村正的声音带着些颤栗。
“合下村魔修一案。”
先前那个平稳客气的男声淡淡开口,“日前有散修上报,此地仍有魔修余孽活动。”
“我等自中央赶来清缴边患,不料……这里的魔修早已伏诛。”
他顿了顿,“那魔修曾——”
“道长!道长明鉴啊——”
还不等刘穗听清中央庭来人说了什么,紧接着,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高高的盖过那仙长的声音——
这是对她来说,是比村正更加好辨认的声音。
一瞬间,她感到有些眩晕,女孩觉得,她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倒流——
刘超,她那个本该永远滚出泽望村的阿爹。
刘穗将眼睛抵在门板的缝隙上。
一片澄蓝之间,女孩的心情有些难以言喻的复杂,她看见那个男人正跪趴在前院的石阶下。
门缝太小,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应该……很丑陋吧,她好像闻到他身上的酒味了。
门外,这个才刚被逐出泽望村几日的男人,衣衫褴褛,满脸泥泞醉意的在村正门前撒泼。
“道,道长,这村子里有魔修,真的有魔修!”
男人直起腰杆,嘴里的酒气四溢,向前不停的扑腾着拽住周大娘的衣摆。
“那个,那个丑丫头,嗝,那个脸上烂了一半的怪物——嗝,她就是魔修!她还活着,活的好好的。”
“还,还有那女人,帮凶!也是魔修!”男人死拽着周婶的衣摆,任凭周婶和李大爷两人怎么拔也拔不出来。
“她,她们都知道,全村都知道——”
“刘超!”李大爷的呵斥声陡然拔高。
“吼什么!”男人猛的松开周婶的衣摆——
淡漠的修士抬手,两侧疯长的枯草编织成长网,兜住一个踉跄着向前扑倒的老夫妇二人。
“忒,”男人看着这两个被修士救下老东西,重重的呲了一声。
修士终于将视线从村正的身上移开,落在那男人扭曲的面孔上……
“泽望村一路走下来,我等也探访过几户人,并未听说过你口中的女人和那个面上烂了一半的魔修。村中太平,并无异样。”
“那是他们撒谎!”
刘超猛地跳起来,唾沫星子飞溅,“他们都特么的在给柳应语那xx女人做——”
啪!
就在刘超唾沫横飞之时,一道裂空的鞭声划过天际,在空中发出暴烈的声响。
柴房内,刘穗的心跳重重的砸下。
隔着门缝,女孩紧盯着那拥挤的一方天地。
轰——
她看见有什么东西朝着刘超而去,之后便是迸溅而出的鲜血——
红色在刘穗的眼中荡开,划成一道弧线。
木框应声碎裂,木屑纷飞,男人的身子被狠狠甩了出去,重重砸在门框上,埋进一团浑浊的烟尘里。
“嘴巴放干净点。”
前院一片死寂,没人敢看那个被甩飞的男人。
村正门前,所有的中央庭修士齐刷刷的向两侧退后一步,在院子正中让出一条笔直的窄道。
这样澄澈空明的蓝色,突然就像荡漾的湖水一般向两侧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涟漪。
站在最前问话的修士垂手敛息,安静的退至一旁。
阳光从那道缝隙里倾泻下来,照出一个修长的人影。
在一片空明中,靛蓝色的长衫在晨风里猎猎翻飞,长靴踏过血迹,静默之中,少年微微侧首。
“鹤阳楼办案,请让一让吧。”
……
所以,最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她真的不理解。
风从山门涌过来,卷着晨间露水未尽的潮气,扑在燕向雁脸上。
空旷的广场上,热闹的人群里,女孩的眉心跳了跳。
鼓点密集,震耳欲聋,剧烈激昂的音乐仿佛要将她的耳边的空气震颤。
燕向雁扭头看了眼这个就在她身侧不远的物件——
她从未见识过的四四方方的漆黑色铁盒上,前面支着两根细长的小铁柱。
真不愧是曲惊竹……
标志性的滑稽狗头就像是个签名一样打在它的身上,周围还布满了各种颜色的她看不懂的文字。
燕向雁有些头疼的收回目光,而后又头疼的听着她喊着再来一遍——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日上山尖,少女洪亮的声音在女孩的耳畔穿梭。
所以,为什么呢?她为什么要在这里……
少女身上宽大的红色短袖上镶着亮片,在日光下反的闪闪发光。
纪理那大到有些夸张的歪歪扭扭的草帽顶在曲惊竹的脑袋上,遮住了大半张脸,活像一个四射着光芒的帽子怪——
音律之中,女孩沉默的抬手。
其实,如果帽子真能成精的话,大概率应该也不会长这么不好形容……
她合理怀疑山门下那些能亮瞎路人的东西都是曲惊竹的手笔。
“嗨嗨嗨,看我白鹤亮翅——”
亮闪闪的少女以一种燕向雁完全不能理解的姿态,扭出了一个三岁稚童都能轻易模仿的动作,双臂如同扑棱的母鸡翅膀一样上下翻飞。
“这不是广播体操了啊,串台了——”
另一侧,纪理提着嗓子,快要破音的音量越过鼓点,隐隐约约的穿刺着燕向雁的耳朵。
【宿主宿主——不好啦,检测到高频率声波冲击,有敌袭哇——】
燕向雁:……
燕向雁没理这突然警铃大作的系统,视线越过还在不停扑腾着的曲惊竹,落在屋檐上。
不出意外的,陆枝淮正在那里。
雪白蓬松的毛球将自己团成了个完美的圆,脑袋埋在尾巴里,身前放着个小木牌,背对着她们——
吵死了,木牌上鲜红的刻着这三个字。
燕向雁的嘴角不着痕迹的向外扯了下。
她真的,活了那么多年,第一次和一只妖达成了共识。
真的很吵……
女孩的视线往旁边移了移,白色毛团的身侧,淡蓝色的裙摆被晨风吹得微鼓——
盘着发髻的女人坐在屋檐边,一手捏着那块她见过无数次的薄如蝉翼的玉片正对着她们,一手捂着嘴轻笑。
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发间缀花的步摇逆着光轻晃,闪出波光粼粼的一条细线。
“岑熙姐!高清留影,记得把我拍帅一点——”曲惊竹一边扭一边喊。
“知道啦,知道啦。”岑熙抬手晃了晃玉片,温柔的像是在哄孩子,“已经在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