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呢……
燕向雁垂着眸,指尖有意识的摩挲着衣角。
她敢肯定,她听见了那个钟声。
三短一长,再三短,再七长——
寂静的夜里,骤响的撞钟声自远方蔓延。
钟声厚重绵长,这样大的声响,哪怕没有这可疑的问剑宗晨钟韵律,她也理当记得。
可纪理却说没有。
男人站在瓜田里,脸上的茫然全然没有作伪的意思。
他的眼神很真诚,像一汪澄澈的春水荡漾。
女孩抿了抿唇,瞳孔中收敛起疑虑。
纪理说的好像也合理。
按照他的说法,宗门后山的这一片地都是灵田。
好多年了,这里根本就没什么古朴样式的金钟,有的也是他们穿越者用的叫闹钟的东西,发出该死的叮铃铃响的那种。
“怎么?昨晚上还有人敲钟吗?”纪理挠了挠脑袋。
深知自己被骗了一路的他知道,她作为一名穿越者,眼前的这个女孩大概率比她的外表要大一些。
她不是什么没有分辨能力孩童。
对上燕向雁难得露出的一眼辨认的沉思模样,他有些摸不准……
眼看着纪理的神情愈发的不确定和迷茫,女孩垂着脑袋,收敛目光。
“那……应当是我听错了吧。”
女孩的眼睫轻颤,将眼底那片翻涌的疑云尽数藏进阴影里。
不,那不是幻听。
她抬起头,燕向雁对上纪理的视线,努力挤出的歉意流连在她的眼底。
“以前在村子里,夜半总有打更声。”
“真的是我听错了吧。”
清风拂过面庞,燕向雁讪讪一笑,欲言又止的模样,将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嗯?是这样吗?
纪理歪了歪脑袋。
女孩站在田埂上,她看着男人双眼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燕向雁的视线落在男人沉思的脸,温润俊秀的面孔上冷冷的,没什么表情。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纪理严肃深思的样子,在她这几天的接触下,他一直都像个没什么脾气的软柿子,还有着一身的好心。
晨露打湿了她的鞋面。
她开始思考。
现下,这个钟声就只会有两种情况。
要么纪理骗了自己,他其实听到了,这就是个玩笑,要么——
这就是冲她,冲燕向雁而来的引子。
燕向雁的瞳孔微微收紧。
风从田垄间穿过,卷起她垂落的发丝,露出那半张爬着疤痕的脸。
她更倾向于第二种。
第一个其实很好分辨,就纪理现在这个不说话沉思的模样……如果只是玩笑的话,他不会想这么深。
女孩抬眸,正对上纪理不知何时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她笑了笑。
因为自己这故意的,且糟透了的敷衍话术,燕向雁猜,他大概率在想——这个钟声,它一定存在。
这也是她想要的结果。
至于别的什么由头,除开玩笑这种情况,纪理骗她这件事,其实也成立在这个钟声是陷阱这一条件下。
不然,他没理由骗自己。
燕向雁凝神,默默的深吸了一口气。
在柳应语的地盘下,这回是柳应语的消息吗?
假设这钟声就是转给她一人听的,那这问剑宗晨钟韵律——
是下一次的试探……?还是有什么想告诉她?
如果不是柳应语——
【宿主,你是不是在想些什么很可怕的事情?】
骤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的脑波心绪起伏好大,比当初柳应语拿剑指着你的时候还大……】
【其实,】脑海中,系统的声音弱了下来,带着点小心翼翼 ,【昨晚上的钟声……】
【我也听到了。】
是吗……
她的视线越过纪理的肩膀,落在那片连绵的地上,落在那冉冉升起的初阳上。
后山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苍翠的绿意深处,仿佛藏着她未知的迷云。
女孩的眉头在晨光中蹙起。
“阿……阿愁啊。”
就在燕向雁拧眉时,她听见了男人如玉如水的嗓音。
燕向雁侧目盯着他。
这是想明白了?
依旧是眉眼弯弯,笑靥如花,冷脸深思的纪理仿佛只在她的想象里。
重新恢复成那温柔模样的男人站在田埂边,侧过脸来看着她。
要问自己些什么吗?
如果他现在开口了,她大概率会顺着穿越者的外壳,露出一些属于燕向雁的过去……
她真的不想再装作乖巧的模样了,这会让她想起自己还未觉醒灵根时的无措和被动。
女孩安静的等待着,她真的做了很久的思想准备,也想好了要说些什么……
她本想在引气入体后,浅浅的说一点,维持下她上辈子是个修士的身份,只不过现在提前说下,倒也无所谓。
燕向雁垂着脑袋,而后她听见了——
“刚才我看陆枝淮写的,你是不是还没吃饭?
…………?
女孩怔愣的抬起头。
她看见男人神色如常,漆黑的瞳孔,她好像望见了“燕向雁”神色崩坏的样子。
和现在完全不同的,干净清冷的面庞,转瞬即逝。
“要吃点东西垫一下吗?”她看见男人的嘴角扯了扯,“姓陆那家伙估摸就是想着我这有一大片东西能吃,才带着你来的。”
男人摊了摊手,“今天轮到岑熙做饭,她一般得到八点才起床。”
燕向雁:……
这是该想着吃饭的时候吗?
就真的没什么想问的吗?
还有……燕向雁偏过脑袋,看了眼天色。
他怎么突然也像曲惊竹那样,叫自己阿愁了……
明明无论是昨天自顾自念叨的曲惊竹,还是现在这莫名其妙的纪理,燕向雁都没答应用愁字来喊她。
仇字也不要。
后山,东方的旭日爬过了山脊,灿金色的光束斜斜的落在田里,将那些翠绿的叶子照得透亮。
她跟在纪理的身后,一步一步往瓜田里走。
刚浇过水的泥土被浸得湿润而松软,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受到那种微微下陷的触感。
风卷起一阵细碎的瓜香,混着青草的气息,扑在她的鼻尖。
脚下,有什么坚硬的触感交杂在软泥中。
这一路很短,短的燕向雁甚至都没来得及想明白,明明只是想找一个地方引气如体的她,这个早晨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展开。
但他又走得极慢,时不时弯腰用手拨开那些宽大的绿叶,露出底下藏着的圆滚滚的果实。
她站在男人的身旁,看了很久。
晨光照在纪理的侧脸上,将他的面庞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木着一张脸,眼神平淡的看着一身罩衫长袍的俊秀男人,像个路边村口的偷瓜贼一样,鬼鬼祟祟的趴在地上。
清脆的咚咚声不断,他的手掌一个接一个拍在瓜皮上。
那声音在清晨寂静的空气里荡开,落在燕向雁的耳边,一下又一下。
女孩有些看不下去的闭上了眼。
一阵接一阵的响声,这一块的瓜都快被他翻完了……
燕向雁深吸了口气,她蹲在纪理的身旁,有些难得的表里一致的拘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