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场面,居然还要留影……
逆着晨光望向屋檐那一片,燕向雁有些心死,也不顾着多观察两下这个居然还有外面留影石功能的玉片——
她完全不敢想象,自己要在留影石的注视下伴着那传神的音乐学着曲惊竹那呆愣愣动作。
真的很蠢。
哪怕这歌她已经会唱了,哪怕这套动作她也做过一遍了……
“阿愁,发什么呆呢?”
独属于少女的声响落下,燕向雁收回视线,偏过头,她看见那个红色的身影步履轻快的一个箭步向她靠近。
她有些恍惚。
“我可不可以——”女孩错开视线,落在曲惊竹那顶草帽上。
“不可以哟。”少女笑嘻嘻的握着她的手腕。
曲惊竹将她又往身侧拽了拽,站在了那发出恐怖声响的黑铁盒旁边,“别问,做,信我。”
燕向雁:……
可是,这真的会有用吗?
日光晒在她半张完好的脸上,这下,她更靠近岑熙那手中玉片的正中心了。
“第二套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时代在召唤——”
“预备——起!”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耳畔,那个奇怪的音乐还在响着,燕向雁僵硬的随着曲惊竹喊出的节奏将双手举过头顶。
身体长期的亏空,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骨骼摩擦的细微声响。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引气入体法门,当然也十分的有可能会是最后一次。
她垂头凝望着自己紧跟着拍数舞动的双腿,感受那在音乐节奏下不停蹦跶着的麻木且标准的身躯——
如果师父长老们在这,她们会想些什么……
燕向雁的内心一片空白。
放空了大脑的女孩感觉自己就像是个被提着的木偶,毫无生气的就着那奇奇怪怪的韵脚,凭着记忆机械的摆弄着四肢。
汗水悄悄的凝在她的后背,曲惊竹还在热烈的高喊着拍子,纪理已经在一旁唱了起来……
清风顺着呼吸涌入鼻腔,燕向雁瞳孔猛地一缩。
怎么会……
清晨山林间最干净清冽的风,抚过她的后背,夹带着燕向雁的心跳,应着呼吸一路向下,嵌入她的经脉里。
崭新的世界在她的眼中展开,她看见了,一片青绿。
身体在颤抖,每一根细小脉络都在向那股风张开,她可以轻易的感受到这风的气息,从她的心口掠过,在早被魔气侵蚀冲刷过的经脉中穿行。
那股可控的风最后落在女孩身体丹田处盘旋,温柔得不像话。
汗滴从她的额间滴落,这一下,那鼓点快到有些荒唐的劲曲和曲惊竹的大喊大叫已经不算什么了。
下一瞬,这轻风彻底炸开。
果然,燕向雁了然的停了下来。
那东西就藏在小霞的身体深处,轻风撞上去时,如同一口壁厚而舌小的铃钟,在她的灵力共感中发出了只有她能听见的细微嗡鸣。
这个女孩的身体里,居然真的有着某种禁制和诅咒。
风渐渐平息,燕向雁缓缓放下双手,低头看着掌心。
瘦小的手,此刻正有淡淡的青色灵气在指缝间流转,灵气微弱,却如此真实的存在。
身侧,音乐声,吵闹声……女孩周围所有的声响在此刻都停了。
她能感受到在这里,有好几双眼睛盯着她看。
燕向雁有些心梗,绷不住的表情上写满了被骗了的怀疑人生。
这么多人看着她,她应该绷住的。
只是……
当年还在问剑宗时,内外门弟子引气入体的场面她见过无数次。
一批又一批的少年们在广场上盘坐数日,亲传护法,各峰长老巡护,以宗门的传承阵法镇魂,一点一点的感受着天地灵气,如履薄冰般将第一缕气息引入丹田。
严肃,认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每一个成功引气的弟子,都会被记入宗门名册,在星图上点亮属于自己的命灯,开启正式的修道之路。
只不过在此之间从没有人告诉过她,引气入体还可以——
跟着凤凰传奇做第二套广播体操。
而且步骤还更快更简单。
想着,燕向雁更绷不住了,思绪止不住的滑坡。
如果问剑宗上下此前引气入体都是依照着这样的法子……
不,不行,燕向雁的内心疯狂摇着脑袋。
如果是这样的话,别说立宗至今的荣耀了,问剑宗再过几百年的面子都得全掉光。
众人探究的视线下,女孩搅弄着复杂的思绪。
不应该这样的,起码现在不应该。
她清楚的明白,问剑宗是不可能会这样的,这样离经叛道的地方有且只有这么一个。
她不该再想着问剑宗,任凭它牵动自己的情绪,这对她重新修炼无情道心没有好处。
对于宗门上下,燕向雁的命灯早就灭了。
至少现在的她,和问剑宗没什么关系。
可是过去的那些日子早就刻在她的灵魂里……
记忆这只不断扑朔着翅膀的枯蝶,就像悬着铃铛的细线,清风一拂过就叮铃铃的缠着她。
真是……不得不再感慨,女孩垂着脑袋。
死亡这件事,真的改变了她很多。
不是她自己,修道者本就逆天而行,燕向雁能死在与魔修对峙的前线上——这是她最好的结局,也是她在拜入问剑宗的第一天就有的觉悟。
可是清辞……
她抬头,正好对上曲惊竹亮得晃眼的笑容。
“怎么样怎么样?”少女凑上来,鼻尖几乎要贴上她的额头,“有没有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然后在你的身子里乱窜?”
燕向雁:……
这形容,比纪理好一些,但不多。
只是……女孩眨了眨眼睛。
如果不是这个身体里的禁制或诅咒,引气入体就理应是这样的。
但现在,传统修仙界对引气入体的经验在她现在的这个身体里完全不适用。
曲惊竹靠的极近,女孩轻轻的点了点脑袋。
这些,没必要和眼前的这些人说。
身后,屋檐上有什么声响细碎的响了起来。
燕向雁顺势默默的往后退了一步,向后看去。
青丝在风中微微荡开,步摇碰撞的清音零落。
是岑熙,她跳了下来。
女人走到燕向雁身侧,抬手晃了晃手中的玉片。
纪理从她的手中接过了玉片,盯着它看。
屋檐上那颗猫球也动了,细腻的叫声落在这终于安静的广场上。
陆枝淮缓缓松开捂住耳朵的前爪,脑袋上写着吵死了三个大字的木牌晃了晃。
如果猫前爪中间那一整块能被叫作怀中的话……
那这只长毛的白猫便是在燕向雁和曲惊竹的视线下转过身来打了个哈欠,然后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洁白的新纸。
连带着猫妖身上的白毛都作了底,浓墨在纸张上铺开。
纸面上,歪歪扭扭的小人双臂高举,脑袋是颗圆润的猫头,身旁还大大的写着四个字——
不如睡觉。
燕向雁睁着眼睛看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极淡极轻,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
“他写了什么?”燕向雁听见自己的声音,平淡,冷静。
“你问这个啊……”身侧,一同看完了全程的少女笑嘻嘻的开口。
“什么?”在旁看着玉片的少年闻声抬头。
纪理瞥了一眼陆枝淮,看着那张白纸突然笑出了声。
“他说——”
“他说你做的很好,下次继续,他还要看。”
趁着纪理开口的空挡,曲惊竹刚忙脱口而出。
“可是。”
女孩被曲惊竹这一长串震的有些说不出话来,她偏头先是看了眼蒙住的纪理,又将视线移到了笑靥如花的少女身上——
“上面不是只写了四个字吗?”哪来的这么长一句话……
“哈哈。”她听见了岑熙的笑声。
燕向雁盯着曲惊竹的眼睛。
她是说过自己是没学过字的文盲丈育,可是,可是……
她总觉得自己被这人当傻子了。
“哦,那就是我想看。”少女点头接茬。
何意味。
女孩沉默的盯着曲惊竹,欲言又止。
她真的被人当成傻子了。
或许是她的表情太过难评,纪理和曲惊竹对视了一眼——
两人一拍即合的笑成了一团。
直到她看到曲惊竹脑袋上的草帽,随着少女抖动的身躯浮动下,掉在了地上……
然后被闹腾的两人各踩了一脚。
啊——
她听到了纪理的惨叫。
真是莫名其妙的一群人,燕向雁看着两人闹腾的背影,无奈的扯了扯嘴角。
女孩侧目,移开视线。
她不理解为什么这样一个丑丑的玩意居然还有个名字叫作分院帽联名款……
不过,在这里,她不理解的东西多了去,好像也不差这一个了。
屋檐上,陆枝淮被纪理和曲惊竹吵得再一次背过了身去,团了起来。
柳应语这些年,就和这样的一群人待在一起吗?
燕向雁选择性的忽视了那温柔友好的岑熙身上并不友好的留影石……
就像上次,再一次的吵闹间,女人悄悄向她眨了眨眼。
燕向雁欲言又止的看着这一切。
现在的她,完全不知道曲惊竹口中的帅,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但她隐隐约约的摸到了点边。
这一次,岑熙怕是拍不出曲惊竹一点帅的模样了……
很好。
女孩朝着岑熙的方向重重点头,保证自己不会说出去。
毕竟……谁叫曲惊竹和纪理笑她的。
她真的不是傻子。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