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于那股水流的冰凉触感紧贴着女孩的掌心。
她不想再想了。
女孩长舒一口气,收回手,抬步——
却不料一抬眸,燕向雁就对上了一双眼睛。
狭长的蓝金异瞳。
小小的身影就着日光,白色长毛蓬松的就像天边晒暖的柔云。
一只白猫。
燕向雁认得它,陆枝淮——
昨夜,燕向雁从曲惊竹的口中得知了这个猫妖的姓名。
他在靠近。
昼伏夜出的白猫似乎困倦极了,如醉鬼般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踩在空处,全然没有修炼者该有的稳健。
女孩入定般的对上那双眼睛,隔着那扇透明的门,也不闪躲。
蓝金色的异瞳在晨光中微微眯起。
然后,她看见了陆枝淮,人形的。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这猫妖化形。
昨日,他和纪理一同去厨房,等到回来时,就只剩纪理一个人捧着那碗干噎的和清辞做的粥饭有的一拼的白粥。
燕向雁站在原地,没动。
少年耷拉着身子,眼皮半阖着,恍惚的像是随时都能倒下。
宽大衣袍地轻轻的拢住他,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
陆枝淮看着她,从怀中掏出一张洁白的新纸。
随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将纸收了回去。
清瘦的少年向前迈了一步。
苍白的手指在燕向雁的视线里,先是指了指少年自己的喉咙,又指向了嘴唇……
陆枝淮摆了摆手。
嗯,燕向雁点了点脑袋,说不了话的猫妖。
女孩紧蹙着眉,盯着少年的嘴唇。
隔着那扇充满了凉意的门,她们的呼吸落在门扇上,荡起一片的薄雾。
陆枝淮靠得极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睑下方淡淡的青黑。
他的手指在唇边轻点了两下,张大了嘴,一字一顿,夸张而寂静的无声开口。
陆枝淮的唇形清晰而缓慢——
女孩拧紧了眉头。
怎、么、了?
女孩张着嘴,还在痛苦的一字一顿的重复着陆枝淮的口型,内里,燕向雁却轻易的读出了他的话。
她沉默了一瞬,微微后退半步,拉开了一段礼貌而疏离的距离。
“啊,没什么事。”
直到燕向雁觉得装的够久了,她才缓缓开口,女孩微微后退半步,拉开了一段礼貌而疏离的距离,“就是醒的早,四处转转。”
女孩抱歉的讪讪一笑,紧张的抿紧了唇。
陆枝淮歪了歪头,那双异瞳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的嘴又动了动——
那,你饿吗?
?
女孩偏了偏脑袋。
在这个猫妖希冀的目光下,原本想找个由头一个人离开的燕向雁,有些迟滞的点下了自己脑袋。
而后,她看见他缓慢的开口——
这么早,食堂还没有早饭。
燕向雁:……
困字还挂在少年的脸上,他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沁出了生理性的泪珠。
可他还是转过身,朝着门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
少年指了指她,又伸出手比了个行走的动作,示意她跟上。
燕向雁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瞬。
她想一个人的。
但最终,她还是迈出了脚步。
令她意外的是,陆枝淮领着她走的方向,正是她原先想去的——
后山。
不仅仅为了寻块无人的地,更为了那乍响的钟声……
昨夜入睡前,迷蒙之中的她听见了一声极遥远,极沉闷的钟声。
咚——
那声音像是从山的另一头传来,低沉,厚重,自后山而来的尾音在空气中震颤着消散在燕向雁的耳畔。
那钟声的节奏,三短一长,再三短,再七长。
这是问剑宗晨钟的韵律。
生前,她在问剑宗的每一个清晨,都是被这样的钟声唤醒的。
她不会记错的。
跟在陆枝淮身后的女孩,一路记着这前往后山的路。
他们绕过了这栋最高的主楼,路过了一片爬满绿藤的小园子,沿着一条被踏得平整的土路,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然后,她看见了那片后山。
燕向雁怔在了原地。
在她的记忆里,绝大部分宗门的后山,不是主楼就是禁地。
在中央庭,那些鲜有人烟的后山静谧的等待着每个想要来探险的亲传——
并亲切的给她们一人一个抄写禁令的机会。
燕向雁沉默地眨了眨眼睛。
她想过,在这样一个完全不按常理的地方,无论有什么,她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眼前的后山——是一片田,一片灵田。
连绵不绝的细苗翻着绿浪,在清晨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泥土混杂着露水,凡间常见的瓜果蔬菜成片成片的出现在燕向雁的眼中。
她嗅见了泥土混杂着露水青草的气息。
她感受不到灵力,但她想,这里应该充满了灵气和泥土交融在一起的味道。
等等,怎么感觉,有些奇怪……
一片嫩绿中,突然发觉有些不对的女孩,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纪理啊……
燕向雁沉默的看着他,短暂的有些思绪短路。
这个套着墨绿色罩衫的男人,头顶一张破旧的草帽,手里捏着一把锄头,正坐在田边,靠着田埂打盹。
女孩抬头望了眼天色,许久,她又将视线移到那个歪歪斜斜的将脑袋抵着锄杆的男人。
所以,她今天早上注定不能独自一人引气入体吗……
兴许是她们踏在山路的动静太大,这个正在田埂边打盹的男人猛地睁开眼。
纪理瞪大了眼睛看着陆枝淮和燕向雁向他走来。
他好像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原先歪歪斜斜的身子一颤,刹那间挺直后背,站起了身。
燕向雁看着他满脸讶异的摘下草帽,又手忙脚乱地塞进腰间的芥子袋里。
”阿丑?陆枝淮?你们怎么来了?”
他眨了眨眼,又看向一旁在看见了他后已然困得摇摇晃晃的陆枝淮,扬起了笑容,“早上好啊。”
男人撇了眼陆枝淮手中展开的白纸上的字迹。
纪理点了点头。
这困得要死的猫咪,眼瞅着纪理点头后就彻底坚持不住了。
白猫一跃晃到田边小屋的屋檐下,将自己团成一团,困倦的脑袋埋进蓬松的尾巴里,两耳不听窗外事。
现下,这里清醒的,只剩她和纪理。
“身体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日安,”女孩抿着唇,小小的梨涡隐在腼腆的笑容里,“感觉很好……谢谢。”
晨光,随着时间的推移,燕向雁凝着那副乖巧的礼貌笑容,觉得日头好像变盛了些。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男人侧过身子瞥了一眼那只估摸已经睡着了的夜猫子,偏过脑袋望着她,“睡不习惯吗?”
纪理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那倒不至于,燕向雁偏了偏脑袋。
她看着男人眼底那片真诚的关切,可疑的犹豫了一瞬。
她总觉得,短短两天,自己好像对于骗纪理这件事,已经手拿把掐的得心应手了。
“或许是因为前一天睡太多了吧。”女孩眨眨眼,随口捏了个理由。
嘶哑的嗓音,平淡且无趣。
但燕向雁却没想到,就这样敷衍的话,话音刚落,纪理就憋不住的笑出了声来。
女孩侧目,凝视着纪理,他笑得肩膀都在抖。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纪理笑成这样,男人弯着腰,一手紧捏着锄头,细碎的笑声从男人的喉咙中溢出。
她有这么好笑吗?
完全不知道笑点在哪的燕向雁,没有接话。
女孩的视线越过纪理的肩膀,落向他身后的那一小片田里。
在应付完纪理后,心中那股奇怪的感觉,好像更重了。
女孩蹙紧了眉,自靠近这的那一刻起,她的大脑就在不停地叫嚣。
可这就是一片平平无奇的田地。
除了一点……
那就是在这片地里,无论是凡间的蔬果,还是那些灵植,它们的长势和品相都极好,甚至好得有些离谱。
她死死盯着那片田的深处。
那种感觉又来了——
和昨夜钟声响起时一模一样的感觉。
风从田垄间穿过,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落在她的耳畔。
“对了,昨夜我好像听见了钟声,”燕向雁听见自己现在这沙哑的嗓音,“这里晚上还敲钟吗?”
“嗯?什么钟声,这里没钟啊……”
什么?
燕向雁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