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确实疑惑。
从泽望村开始,纪理对她毫无保留的善意,在来到这宗门后曲惊竹莫名其妙的亲近,甚至柳应语那种近乎强迫的庇护——这一切都不符合她对修仙界的认知。
在她记忆里的修仙界,就算是同门之间,关怀中也充满了竞争与算计。
资源是有限的,机缘是有限的,谁多一分,谁就少一分。
善意是奢侈品,信任更是稀世珍宝。
几十年前,她很有幸能够拥有这些。
但这不代表燕向雁就能将她拥有的这些当作常态,她这样的,总归是少数。
可在这里——
她看着曲惊竹,明黄色的劲装衬得少女轻快活泼,燕向雁回忆起那天曲惊竹与修士的得体背道而驰的衣装。
燕向雁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天真的坦然。
“其实我是觉得说不说这些无所谓啦,反正来日方长,你总会适应的,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曲惊竹的视线砸进燕向雁漆黑的瞳孔中,自顾自地说着,“只不过岑熙说你的状态很不好。”
少女的目光深沉,但语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松,“在这里,什么都不想会更好哦。想太多不是一件好事。”
燕向雁将视线移到了头顶悬挂的透明的袋子上。
那里面装着她不认识的液体,一滴一滴,规律而缓慢地坠落。
“为什么?”她问。
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些呢?为什么要这样故作轻松的拿着那个葫芦来……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曲惊竹沉默了一下。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那个明黄色的衣衫被她揉出一道褶皱。
“因为你是柳姐姐带回来的。”
曲惊竹抬起头,看着燕向雁的眼睛,“就是这样。”
“要不试试看,把这里当家?”少女的龇了龇牙,扬了个笑容,“反正回不去了。”
“这里的一切,都是柳姐姐组织起来的。”
曲惊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这个宗门,这些人,这样和我们的过去极近相似的屋子,甚至我们吃的每一顿饭——”
“都是她一手操办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了进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
“我们从不同的世界来到这里。”曲惊竹背对着她,轻笑了下,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有人来自末世,有人来自古代,男男女女,有老有少。”
“本不应该认识的一群人,阴差阳错的聚集在这里……”
她顿了顿,转过身来,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回不去了。
“但我们都相信柳应语。”曲惊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是她将我们聚在了一起,对于我们来说,有这样一个地方,就足够了。”
燕向雁的心猛地一颤。
“我能感受到,你和柳姐姐之间的氛围不太一般。”
“不过这都没关系,柳应语信任你就好,我们欢迎每一位到访的家人哦——嘿嘿。”
再一次的,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在曲惊竹的强硬要求下,燕向雁安静地躺了下来,女孩陷在柔软的被褥里,却感觉像是沉入了深海。
柳应语……
又是柳应语。
难道仅仅只是柳应语的存在吗……
燕向雁不可避免地再次想起了那个女人,那个记忆深处的她。
宗门大比。
那是她们初次相遇的地方。
霜华剑上浸染风刃,冰雪与清风在擂台上交织。
那时候的她们,眉眼间全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眼眸璀璨的星光,亮堂堂的。
“等一下,你说什么?!”
尖锐的女声刺入燕向雁的大脑,茶盏落在地上破碎的声响惊起了一众的连锁反应。
“柳应语失联了,”记忆里熟悉的另一道声响回荡在脑海中,“呃——纸条上是这么写的。”
啊……
她对柳应语最深的记忆,居然是那一日吗?
她还以为会是别的什么。
那时候,接连几天的比试刚刚落下帷幕,各宗弟子还沉浸在大比的余韵中,苍刃山热闹非凡。
只不过谁都没想到,就在这样的日子里,彼时那个看起来已然成熟为一位得体的宗门亲传的叶明微,不知道为何又突然发起了疯,大半夜给她们中央庭的每一位亲传屋里塞小纸条——
明明她们这些中央庭亲传之间,互相都有联系方式,可叶明微却偏偏用了这么个毫无效率的方法。
柳应语失联了。
简单的六个字,却在那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啧啧啧,人还真多啊。”
有些轻佻的男声落在燕向雁的耳畔,女孩的身影飘在院子里,视线一瞬不瞬的凝在来人的身上。
男人环顾了四周,乌泱泱的一片,满是熟悉的面孔,挤在这一方小小的院子里。
“燕子呐,你说我们要是在这儿摆个酒摊如何?保证赚得盆满钵满啊……”
中央庭禁酒啊……师兄。
燕向雁沉默地在内心回应着他。
“师兄。”
干脆利落的女声在燕向雁的附近响了起来。
燕向雁回头,她看见那个红色的身影。
报剑站立的少女垂眸,“中央庭禁酒。”
“禁酒?哈哈,”男人噗呲笑了出声,扇骨唰的一声骤然展开,浅浅掩住满是笑意的唇角,“真的禁酒吗?你看看隔壁那些合欢宗的,身上的酒味用灵力都遮不住,全飘咱这来了。”
“中央庭亲传,禁酒。”
“哎呀,哎呀,这么死板做什——诶哟!”
“就你小子还在这一个劲的忽悠我们小燕是吧,嗯?”
一记手刃砸下,男人圆润的脑壳冒出了不小的响声,闷闷的,就像路边的瓜。
“嘶,师姐,大师姐,痛,痛啊……”灵扇落地,男人抬手揉着脑袋,嘴角撇了撇。
一,二,三……四,五。
站在一旁的燕向雁悄悄的数了数这五个一身正红宗服的少年们。
她们那一届问剑宗亲传,都在这里了。
她的视线久久的停在那个活泼肆意的林清辞身上,而后移开。
燕向雁沉默地将这一个个模糊的人影与记忆里那些熟悉的面孔串联起来。
她的目光牢牢的锁定在大师姐拎着师兄的灵扇的模样,落在小师妹开怀的笑容,落在师弟的手足无措里。
吵吵闹闹的,燕向雁扯出了一抹笑容。
不过,那个时候,她在做什么呢?
啊,燕向雁眨了眨眼睛。
那时候,师兄躲在了她的身后。
燕向雁的目光环顾四周,人声嘈杂……无不在讨论云水阁叶明微到底想做些什么,以及柳应语去了哪里。
对于那个时候的她们,能知道的不过就只有那一点点的消息。
听说柳应语在大比还未结束时就去了凡间界,从此音讯全无。
不过星图上她的名字还发着璀璨的亮光,说明人还活着。
回忆着那天的闹剧,燕向雁不自觉的勾起一抹笑容。
分明那时的云水阁阁主已经说了,柳应语没事,凡间红尘,她自己一个人能应付。
可叶明微不信。
那个平日里腼腆温和的少年,背着阁主,非要去找人。
他本意是想广撒网多捕鱼,能来多少是多少,但没想到,事关这位横空出世惊才艳艳的天才——
大半夜的,绕过了各宗宗主长老们,同样作为中央庭求学的十几位亲传,有一个算一个的全来了。
她记得那时候的风很凉,吹得人头脑清醒。
她抱着剑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云水阁大师兄一脸尴尬的揪着叶明微的衣领,向各宗亲传致歉。
月黑风高,叽叽喳喳的院落里,群鸟静默下,她在吵闹的同门之间,看着合欢宗那群人脸上还浮着醉意,看着鹤阳楼的亲传们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
深夜了,没有人真的离开。
然后,她们等到了。
等到一位少女脚踩霜华剑,从天际落下——
而后没站稳,在地上滚了个圈。
彼时的柳应语,面上全是灰尘,衣角脏乱,头发里还插着几片枯叶。
只不过那时候,没人在意这些所谓的脏乱。
她在众人的追问下,就像山脚下的说书人一般,洋洋洒洒地讲述起她在凡间界的惊险遭遇。
屋内,灿烈的灯光下,深陷在软垫中的燕向雁有些提不起劲来。
其实那一天,柳应语具体说了什么,她好像有些记不清了。
无非就是些惩歼除恶的事……就像她们在修仙界的日常一样,没什么波澜。
那这刻在她骨血里的深刻记忆,究竟来自于什么呢?
她记起来了。
在那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在柳应语的怂恿下,就是这样一群背着长老们偷偷摸摸聚集在一起的少年们,相约着总有一天,在击退魔族后,他们一定要一起去凡间看看。
凡间的烟火,真的有那么好看吗?
燕向雁有些记不清那时候的自己是否也是这壮志雄心的少年们中的一员了……
她只记得,那弯月之下,她在人群中望着被围在中间的柳应语高兴地大喊着,说让那群老头们看着空荡荡的中央庭自己着急去吧——
可是——
燕向雁的思绪汇拢,视线重新聚焦在眼前的房间里。
可是,直到她记忆的最后,这个约定都没有履约过。
魔尊没有被打败,修仙界也没有太平。
话说……
如果柳应语口中那个惨烈的逢魔大战真的带走了许多人——
那现在的中央庭,是不是也是空荡荡的。
或许,就连宗门长老们也——
燕向雁回过神来,偏过头去看那正坐在小板凳上的少女。
曲惊竹百无聊赖地晃着腿,手里还拎着那个紫色的葫芦。
她们等了纪理等了好久。
久到曲惊竹甚至已经讲完了一个故事。
在曲惊竹的口中,这是一个来自她所在的世界的一个话本。
那是一个关于一对修仙道侣的故事。
拜入问剑宗的天才弟子,在修炼的大道上一路坦途,和自己的师妹青梅竹马,最终大战魔尊,得道升仙,成就一代仙尊的故事……
老套,平淡。
这样的故事,别说异世了,放在她们这的修仙界里,也一抓一大把。
她在问剑宗的时候,收过无数本话本,有成为魔尊毁天灭地的,有直接成为天道的……
燕向雁看着少女缠在她发丝里的如葱段般细长的手指。
女孩沉默,曲惊竹已经无聊到在给自己编辫子了啊。
燕向雁抬眼盯着那不断向下滴落液体的透明袋子,陷入了沉思。
曲惊竹说书的模样实在是太过投入,以至于燕向雁那过于显眼的沉浸在回忆里的神游天外,也没发现。
哈,燕向雁吐出一口浊气。
问剑宗的天品雷灵根亲传……
或许,这才是她想起那个夜晚的原因?
曲惊竹的故事让她想了很多。
他的师弟,好像就是天品雷灵根来着。
只不过击败魔尊,天下太平,得道升仙——
女孩的心沉落落的。
这个故事真的老套吗……
她想不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