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回来了。
燕向雁静静地坐在床上,指尖无意识地攥紧着身下柔软的被褥。
那缕曾经刻在她骨血里的气息,此刻正温顺地缠绕在她的经脉中,像一条游鱼,在她的体内游弋。
她闭上眼,感受着那股熟悉的清冽在经脉间流淌。
真好啊。
久远的感觉攀着感染她的思绪。
离开燕家后,在问剑宗的那些年里,她从来不需要思考其他东西。
不用再垂着眼眸说着心口不一的乖巧的话,不用再计算着周围的每一个眼神。
她的眼里只有道,只有剑,只有那无尽的风。
她可以冷着脸拒绝所有不必要的关系,可以在练剑场上从日出挥剑到日落。
其实——
青光渐渐在房间里淡去,但那股熟悉的气息依旧萦绕在她周围,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她与这个陌生的世界温柔地隔开。
其实,那个她口中所谓的孤女“阿丑”的形象和燕向雁真的有区别吗?
燕向雁缓缓睁开眼,视线落在一旁的纪理身上。
男人还愣在那里,睁着那一双看起来十分无辜的眼睛盯着那一块测灵石。
“居然是风灵根吗?”纪理喃喃自语,声音轻的含糊在口中。
燕向雁看着他蹙眉的模样,偏了偏脑袋。
几十年前,在那个烈日炎炎的广场上,当测灵石爆发出剧烈的青光时,周围吃惊诧异的目光全部聚集在她身上。
惊喜,艳羡,忮忌……
只是,她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表情。
有着开心,但更多的看起来更像是……遗憾。
为什么会遗憾呢?
哐当——
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声响。
“嗨嗨嗨——米娜桑空你几哇呀(大家好)——”
“新鲜出炉的上品丹药,上好的黄连,不苦不要钱——”
明黄色的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大步向前的少女双手捧着一个巨大的绛紫色的葫芦,表面还涂上了亮闪闪的漆彩,在灯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
少女的视线落在燕向雁和纪理的身上,她放慢了脚步,女孩这才看清了曲惊竹的模样。
忽视掉那颜色异样的葫芦,正经的明黄色传统修士劲装在灯光下闪耀。
意料之外的,少女的脑袋上还顶了一只毛色油润的狸奴。
白色的蓬松长毛,狭长的双眼一蓝一金,弓起了身子的猫儿也不叫,只是紧紧地揪住少女脑袋上灿金的发饰,趁着曲惊竹站稳的空当一跃跳到了纪理的怀中。
蓬松的长尾巴在空中摇晃,吸引了燕向雁的目光。
“快快快,试试看。”
少女摇了摇手中的葫芦。
燕向雁的目光从纪理怀中那只毛色真的很好的大狸奴身上移到这个葫芦上。
“等一下,”纪理歪着脑袋,声音中掺了点异样,“你别告诉我,你拿这玩意装药?”
“呔,妖孽!”绛紫色的葫芦在女孩的眼前一摊,指向纪理,“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来来来,收他。”纪理双手掐着怀中的白猫向上提,面无表情的晃了晃猫条。
白猫:……
“啧,真没意思。”
曲惊竹撇了撇嘴,而后又朝着燕向雁的方向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里的葫芦。
少女从葫芦后探出脑袋盯着燕向雁,眼中就像掺满了星光,充满了期待,“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很有你们修仙那味?有没有一种梦回前世的感觉?”
“嘿嘿,我特意找人要的,刷了三层漆呢!”
“试想,”少女的语气放缓,眼睛亮晶晶的,“群敌之中,世外高人手持长剑,剑尖挑一个葫芦,酒水划出一道弧度,剑客任狂风吹过自巍然不动,想想都拉风。”
“这还是药葫芦吗?”纪理侧目,怀中的白猫舔舐长毛的动作顿了顿。
男人抬手敲了敲这漆都没刷透的葫芦,目光诡异的看着曲惊竹。
“说吧,这段话背了多久?”
“别管。”
吵闹之间,燕向雁看着那个花里胡哨的葫芦,她的目光再度移到纪理怀中的那只狸奴身上。
女孩沉默了良久。
“其实,”她斟酌着开口,女孩的声音依旧沙哑,试图压下心中的疑虑,“修士不会用这么大的东西。”
“啊?”曲惊竹愣了一下。
“傻啊,这年头谁背个葫芦出门啊,还这么丑——”纪理悠悠插嘴。
燕向雁:……
如果小一点的话,也不是不行。
只不过这个葫芦的个头太大了,这么个不方便的东西,带出门都不方便,更别说用来装丹药了。
对于普通的修士来说,无论什么品阶的丹药,价格一般都很美丽。这样的东西通常会用上了禁制的瓷瓶,更甚者还有特制的寒玉盒……
“而且”燕向雁顿了顿,沉默着思考了一会儿又补充了一句,“不会用葫芦。”
修士丹药的保存极为讲究,尤其是丹修,需要防潮,防灵气外泄,防光照,每一项都有严格的要求。
那种随手挂在腰间的葫芦,除了装装样子,没有任何实际用途。
“怎么这样啊……我的紫金葫芦。”一瞬间,曲惊竹的肩膀就耷拉了下来,颓然地弓着身子,“可是这真的很帅啊。”
纪理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男人一手顺着白猫油润的绒毛,单挑着眉头,“还紫金葫芦——”
“对了,你可以把这玩意顶头上啊,”纪理突然想到了什么,将白猫举起放在了自己的头顶,“好好的葫芦娃别浪费啊,cos葫芦娃正好。”
“你个棒槌,滚呐。”
白猫在纪理的头顶上狠狠揪了一把男人的头发。
燕向雁:……
沉默的女孩坐在原位上,将一切尽收眼底。
上了脾气的狸奴还在糟蹋着纪理那梳的整齐的发丝。
她是听不懂什么是葫芦娃,但是——
女孩看着纪理痛到龇牙咧嘴的扭曲面孔,燕向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腼腆而礼貌的微笑。
得体的,无懈可击。
曲惊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葫芦,又看了看燕向雁和纪理,撇了撇嘴,“算了算了,不说这个。”
“纪小理,你先去厨房找点吃的。”少女将葫芦塞给纪理。
“啊,我吗?现在?”顶着猫咪的纪理疑惑地偏了偏脑袋,不可置信的手指颤抖地指向了自己。”
“不然呢?”她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赶着纪理,“快去快去,陆枝淮你也跟着去。”
“他也去?”纪理挑了挑眉,还是一股子茫然的模样。
“啧,你话真的很多诶,你能自己一个人进厨房吗?哈?”
少女轻啧一声,抬手扶了扶燕向雁手中针管连着的输液袋,又瞥了眼纪理,“难不成还是我吗?”
落在少女背后的燕向雁,看不清曲惊竹的神情。
她明黄色的劲装上,繁复的暗纹在燕向雁的眼中一点点放大。
在女孩看不见的地方,曲惊竹暗暗拧了一把纪理胳膊上的软肉,睁大眼睛对上纪理的视线。
就在这少女和男人大眼瞪小眼时,原本正趴窝在纪理脑袋上的白猫悄然打了个哈欠,趁着两人没空理会的空当,悄然一跃。
“诶?”纪理一愣。
洁白的长毛在灯光下荡着柔顺的光,轻巧而迅捷。
毫无声响的,白猫落地的一瞬,女孩的瞳孔短暂的一缩,眼看着这只白猫化作一位眉目秀丽的少年。
灯光下,白皙的皮肤凝在燕向雁的眼前,过长的白发如初开的昙花般在空中绽开有乖巧的落下。
异于常人的蓝金瞳孔直勾勾地盯着她。
呼——燕向雁深吸了一口气。
果然啊,是只猫妖。
还是一只毫不掩饰的猫妖,毛茸茸的竖耳立在男生的脑袋上,悄悄地抖了抖。
“陆枝淮?”曲惊竹的声音落了下来。
闻言,悄然落地的少男抿着唇,朝着曲惊竹点了点脑袋,在三双紧盯着的视线下,从怀里掏出一张足够厚的白纸平铺开来。
墨痕初绽,秀丽的字迹一笔一划的落在白纸上……
燕向雁哑然。
坦白说,他的笔迹横平竖直,大气又规矩,一眼望过去就是副好字,看上去在字迹上下过苦工。
只是,燕向雁的目光暗了暗,这不是她在山门外看见的不属于她们这个世界的文字。
这是她,是她们的文字。
【有什么想吃的吗?】
和善的语言,赏心悦目的字迹。
但他是妖。
燕向雁的目光死死地落在男生的面上,他什么意思?还是试探吗?
兴许是她盯着的时间太久了,陆枝淮脑袋上毛茸茸的立耳又抖了抖。
【有什么想吃的吗?】
还是那个字迹,只不过换了种文字,看起来和山门口那缺胳膊少腿的文字差不多。
“看不懂吗?”不知什么时候,纪理凑了过来,“没学过?”
那倒也不是,女孩侧目对上男人的视线,又将目光移到男生胸前平举着的白纸上。
罢了。
燕向雁点了点头,“是没学过。”
“他写了什么吗?”女孩抿紧了双唇。
“别紧张啊,他就是在问你想吃什么哟。”曲惊竹抬手揉了揉燕向雁的脑袋。
只是这样吗……
这下,换成这男生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那之后有空的时候学一点吧,很有用哟。”一手顺着女孩长发的少女挑了挑眉。
“所以有什么想吃的吗?”曲惊竹笑着回望过来。
女孩摇了摇脑袋。
柳应语啊,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其实很想问为什么在这样一个有着正道联盟铭牌的宗门里,会有妖族。
就算是穿越者,穿成了妖族,那也不应该放进正道里。
燕向雁环顾了四周,这毫不掩饰的猫妖正盯着那张白纸出神的看。
女孩最终长舒一口气。
“我没什么想吃的……谢谢……”
再一次的,如蚊蝇振翅一般大小的声响,模模糊糊地落在这个屋子里。
“行吧,那我们就整点清淡的。”纪理一手拉着站在原地发呆的白发男生,一手朝着曲惊竹打了个手势。
“都行都行,快去。”曲惊竹摆了摆手。
白发的少年沉默着被纪理一路拖到了门口,男人抓住陆枝淮的衣角,嘴里嘀嘀咕咕,背影看起来颇为哀怨。
房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屋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燕向雁坐在床上,借着那股刚寻回来的风,听着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指尖轻轻动了动。
手背上还扎着那根细细的针,透明的液体顺着软管,一滴一滴地流入她的体内。
她偏过头,抬头望向那正笑容满面的少女。
意外的,她正在看她。
在女孩沉沉的视线下,曲惊竹收起了那副跳脱的模样,就这纪理那张小板凳顺势坐了下来。
少女双手支着下巴,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阿丑……”
少女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这名字真的好难听啊,”曲惊竹抬手揉开燕向雁紧蹙的眉头,“看你成天愁眉苦脸苦大仇深的,要不我叫你阿愁吧,阿仇也行,反正都比丑字好听。”
燕向雁:……
“你真的很聪明,”少女的指腹抵在女孩的眉间,温热的触感顺着眉间揉进燕向雁的骨子里,“很疑惑吗?”
燕向雁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这就是她支开纪理和那只猫妖后,想对她说的吗?
“以你这小脑袋瓜,”曲惊竹歪了歪头,发丝从肩头滑落,“会疑惑大家为什么会对你这么热情吗?”
燕向雁的睫毛颤了颤。
好吧,这确实是需要支开纪理和那只猫妖才能谈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