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从哪里来的？

燕向雁站在人声鼎沸的广场中央，忽然生出了这样一个念头。

入目是攒动的人头，玄色，月白，明红的宗门制式衣袍在高台上猎猎作响，底下是望不到头的长队，一路向远方绵延。

这眼熟到不能再眼熟的广场，挤满了不同着装的孩童。

晌午的日头正烈，晒得广场上的青石板烫着反光，汗味与焚香的气息连带着少年人身上青涩的活力混在一起，裹在燥热的风里，扑在她的脸上。

她像个透明的影子，被人群穿身而过。

燕向雁怎么也想不到，她居然梦到了这里。

还是以这样的方式回忆，以一个飘荡在日头下的鬼影的身份，在记忆里游荡，什么也触不到。

人群繁杂，寻着记忆四目张望的燕向雁，目光牢牢地锁在队伍中段那个瘦小的身影——

啊，找到了。

玄色的衣裳，料子是难得遇见的上好锦缎，绣满了暗纹的衣摆垂在女孩的腿侧，在清风中昭示着自己的存在。

真的很好找啊，在一群衣衫褴褛的孩童中，她是那样的显眼。

只是……

女孩真的太瘦了。

矮小的身姿缩在人群中，如若不是那身玄衣太过显眼，而燕向雁也正在寻找着她，这样的女孩落入人群中，就合该如雨滴落入水中，被人群吞没。

透明的人影提起脚步，向那女孩的方向走去——

燕向雁的目光落得很轻。

日光正盛，晒得广场中一片蒸腾的暑气。

这瘦弱的女孩就这样挤在人群中，指尖攥得泛白。

为什么呢？为什么偏要站在这里呢？

明明再往那边去一些，就是世家子弟的所在了。

场上多少孩童向那不停地挤去，就为了多靠近些，多感受些世家灵力法阵中的清凉——

可眼前的小女孩，偏要站在这里，愣是没往旁边世家子弟的阴凉处挪半步。

场上鬼影的目光透过人群，穿向远方。

作为大宗门底下问道的弟子，燕向雁当然知道，在这样统一的收徒大会上，修仙世家的子弟从不需要在这毒日头底下，和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凡人孩童挤在一起排队。

大会招生向来分作两道，一侧是属于凡人的独木桥，另一侧——则专门供给世家大族……

鬼影凝视着不断向另一侧靠近的孩童们，有些感慨。

只要再挤一些，再往里一些，就能发现在这一切的背后，还有暗地里用来走关系的通道……

这些……曾主持过收徒大会的燕向雁，都一一见过，亲眼见过。

她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落在不远处那片一看就与众不同的区域，几个穿着大宗宗服的修士正坐在那里，面前摆着和主台一模一样的测灵石。

世家子弟们一身华服，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早被各大宗门内定，测灵，也不过就是走个流程。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这些人就能拿着宗门的准入玉牌扬长而去——

多轻松啊。

燕向雁垂了垂眼，目光重新落回小女孩的身上。

她知道，哪怕燕家再看不上这个死了爹娘的孤女，这种需要撑场面的地方，也绝不会让她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来。

给她最好的料子，给她最精致的头面，给她所谓的最大的恩赐——

一个能够十分体面的来到独木桥上撞一撞的机会。

撞成了，是燕家的荣光；撞不成，便可以顺理成章地将她扔回后院，任其自生自灭——

一片暑气中，周遭的喧闹突然炸开了。

“极品！是极品木灵根——”

“天，这小子是谁家的？多少年没出过极品的单属性灵根了……”

狂喜的声浪如潮水般从主台涌过来，裹挟着艳羡，啜泣，和周遭的哄闹的议论声，巨大的热闹瞬间将整个广场吞没。

极品木灵根，确实是天之骄子。

女孩没动，燕向雁也没动。

目光顺着人群和喧闹的方向望去，主台上，那是一个手足无措的少年。

依旧是属于记忆的看不清的模糊面孔，少年月白色的锦袍在长风中反着日光，照亮了台下一众人的视线。

他的耳根红透，双手不知道放在哪里，颤抖着的双手攥紧了修士递来的通行玉牌，等待之后选择宗门——

啊，是他啊。

越过人群，看不清少年面容的燕向雁在她的记忆深处，找到了那一丝丝回忆。

叶明微，极品木灵根，一个和她参加了同一届收徒大会的旧相识。

未来的云水阁亲传，也是柳应语的嫡亲师兄，顶顶有名的修仙世家叶家的长子——

也是一个放着家族内部推荐不走，非要偷跑出来混在凡人堆里测灵根的大少爷。

燕向雁的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容。

真是……蠢货啊。

天真得可笑。

自大会过去了这么些年，也死了那么多年，她差点就要忘了叶明微如此天真犯蠢的时候。

天真的少年自以为这是不倚仗家世的公平，却不知道他这一通下来，直接引爆了周遭那些没入资格的孩童和其余凡人的情绪。

这样公开的收徒大会，每隔二三十年才开一次，间隔不定且只收骨龄十五岁以下的少年人。

就这样苛刻的条件下，在凡人所在的广场上，突然冒出来一个世家子。

一个从家族里偷跑出来的家伙，却能大胆到什么随从都没带。

而这样形单影只的看起来脾气十分好的腼腆少年，还是极品单灵根——

燕向雁的目光追着叶明微的身影。

他们以为，在这里，中央庭收了叶明微这个极品灵根的世家子，便会少一个分给凡人界的名额。

她还记得，那天收徒大会还未结束，这个带着灵器，穿着一身锦缎连演都不带演的叶明微就这样被其他世家子认了出来。

一群以为被抢了名额的凡人哄闹着将叶明微围了起来，在广场上吵吵嚷嚷差点动起手来，最后还是她那正来对接收徒的师兄，出面帮着叶明微处理了烂摊子。

耳边的喧闹还在继续，羞涩的少年已经被云水阁的修士团团围住，簇拥着往主台后走去。

只可惜，鬼影的视线从叶明微的背影处匆匆掠过。

只可惜啊，亲传和内门弟子或许的确是收一个少一个，但中央庭收徒，杂役和记名弟子却是向来不缺名额的。

他们需要这些人的照顾。

需要这些孩童感恩戴德的处理他们不愿触碰的琐事。

啧，燕向雁默默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身侧的小女孩。

周遭的声浪渐渐回落，只剩下零星的议论，还有队伍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女孩依旧挤在人群之中，脊背挺得笔直，面上没什么神情，仿佛刚才那惊天喜讯从未出现过一般。

可燕向雁看得清楚，她藏在广袖里的手，指尖已经掐进了掌心。

女孩身上上好的锦绣，柔滑的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这样一身衣服，体面，周全，却怎么也掩不住女孩那一身从燕家带出来的无处可去的孤寒。

燕向雁往前凑了凑，想看清她的脸。

可无论她怎么努力，眼前的这张脸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雾，模糊着燕向雁的双眼。

原来……不止是其他人。

就像先前在回忆里，她看不清师弟师妹的脸，看不清柳应语年轻时的模样那般——

如今，就连她自己过去的面容，也在时光里磨得看不清了。

只有那种攥紧了手心的紧张，那种孤注一掷的忐忑，隔着三十年的光阴依旧清晰得像针扎一样，落在她的心上。

鬼影站在女孩的身侧，和她一起，随着长龙一点点往前挪动。

燕向雁太清楚眼前的女孩在想什么了，哪怕此时的她面无表情。

她在紧张，紧张着自己的天赋能不能够得上大宗门的门槛，能不能带着她逃离那个吃人的地方。

她在害怕，害怕要是天资不够，不仅跑不出去，反倒要给燕家丢脸，害怕从大会上离去后的更加难熬的日子。

女孩看不出神情的落在人群里，可燕向雁知道，她的心里一定在一遍遍地祈求。

祈求她那早已离去的爹娘，祈求天道，如果在天有灵，能否看顾她一眼，就这一眼……

因为这就是她，是她的过去，是年少的燕向雁。

这样热烈的夏日，是她迈向仙途的第一步，是她逃离燕家的第一天。

也是刻进她骨血里，永远也不敢忘记的一天——

但是，她怎么好像……

忘了。

“阿丑，阿丑？”

耳畔的人声逐渐消弭，柔和的男声在她的脑海中回荡，越来越清晰。

明明只是轻柔的问询声，却像针一样尖锐，直直地刺破了眼前的梦境。

燕向雁猛地睁开眼。

没有什么晒得发烫的青石板，也没有喧闹的人声。

炽热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燕向雁的脸上，晒得有些暖融融的。

女孩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绷紧了指尖。

僵硬的身躯陷在柔软得过分的软垫里，像浮在水中，和她过去睡了几十年的硬板床和寒玉榻全然不同，软得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寻着声响，燕向雁艰难地转动着脖子，视线终于聚焦。

她对上了一双正担忧地望着她的眼眸。

纪理。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边，长发肆意的垂落在肩上，眼底带着点淡淡的青黑。

纪理？

他怎么会在这里？

“阿丑？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见她醒来，纪理眼睛瞬间亮了亮，凑过来放轻了声音，像怕吓着她似的。

请，不要这样对她……女孩的手指蜷缩着。

她永远不会这么脆弱，所以，不需要这样对她。

很想问纪理为何会在这里的燕向雁张了张嘴唇，嗓子干得发疼，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陷在床上的女孩动了动手指。

这是……什么？

燕向雁艰难地牵动了下右手，抬眸才发现自己的手背上正扎着一根细细的针，连着一袋透明的液体，悬在床头的支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