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主,你可算醒了——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吓死我了……】
好吵……
燕向雁茫然地抬起脑袋。
她的思绪还沉浸在回忆里不愿醒来。
系统的声音带着哭腔,在脑海里炸开。
【可是,可是,我怎么喊你都没反应——呜呜——】
【曲惊竹说你是心神耗损过度,加上身体到极限了,才昏睡过去的。】
毫无语调的声音在燕向雁的脑海中不断地发出既难听又吵闹的哭声。
一天一夜。
燕向雁的思绪慢慢回转,混沌的脑子终于一点点清醒过来。
好了,别再哭了,我没事。
过去的一切都翻了篇,回过神来的女孩终于有心思开始处理眼前的事。
在她的记忆里,中午用过餐食之后,柳应语就像对待其他穿越者一样,给她安排了一栋单独的小屋——
这是女人在中午饭前收拾出来的,一套崭新的屋子。
就在那些方方正正的小楼里,靠近山上正中的那幢高楼。
那时,一路跟来的曲惊竹兴奋的异常,在得知了她“穿越”前是个修士,不知道什么是现代后,还拽着女孩的手,将屋子里的东西挨个给她介绍了一遍。
按一下就能打开光源的机关,叫开关;拧一下就会出热水的管子,是花洒;能自动冰镇饮品的小匣子……
无数从未出现在她世界里的新奇物件,在曲惊竹的嘴里一股脑地塞进了她的大脑。
这就是穿越者。
一群能平等的让她知道的所有人一脸茫然的存在。
少女离开的时候,还特意给她留了盏床头的小灯,说担心她半夜醒了怕黑。
她记得自己当时还在心里沉默着反驳,她是修士,一个出生入死的修士,怎么可能会惧怕黑夜。
可等那欢脱的少女离开时,寂静而空荡的屋子里,沉默刺激着神经。
两日来被屏蔽的困意,翻涌着浪涛变本加厉地将她淹没。
疲惫拖着燕向雁的身体,她甚至没来得及走到床边,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
“我,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也会在这里?
燕向雁扯着嘶哑的嗓子,望向纪理。
“这个啊,”坐在小板凳上的纪理,身子顿了顿,“是曲惊竹,她将你抱上床的。”
“惊竹今天早上来敲你的房门,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应,就趴在门缝底下,结果一眼就看见你倒在地上——”
啊……
趴在,地上?
纪理看着她茫然的眼神,会错了意,男人伸手给她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嘴边。
他微微曲着身子托着水杯,朝着燕向雁抱歉地讪讪一笑。
“我们也不是故意要闯进来的,主要你身子虚,躺在地上不好……”
纪理的声量越来越小。
他悄悄地观察着燕向雁的神情,“我们找柳应语开的门。”要找人担责也请找柳应语……
重点不是这个啊,燕向雁回望了眼纪理,抬了抬胳膊,有些无奈地从他的手中接过水杯。
“那曲惊竹呢?”不是说,是她发现的自己晕倒了,也是她将自己抱上床榻的?
女孩小口小口地喝了半杯温水,干涩的嗓子终于舒服了些。
“惊竹啊,她去药房给你配药了。”纪理偏了偏脑袋,“她说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差,不调理不行。”
这样啊……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热心。
她点了点头,算是了然。
燕向雁看着面前的纪理,又想了想曲惊竹那风风火火的样子,陷入了茫然。
她从没在一个地方,毫无防备地睡过一次觉。
但——
对燕向雁来说,其实倒也不意外。
两天两夜没合眼,全靠系统的困意屏蔽撑着,如今弦一松,系统的屏蔽一撤,身体自然扛不住。
燕向雁抬眼扫了一圈屋子,和她昏迷之前看到的样子没什么不同,四四方方的墙壁,没有任何装饰。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只有远处的山门还亮着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这已经是她不知道第多少次感慨,这里的一切……
都和她记忆里的修仙界,格格不入。
“对了,我差点忘了。”
纪理看着她陷入沉思的样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手在腰间的芥子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块通体莹白的石头来,放在了床边的柜子上。
测灵石。
燕向雁的目光落在石头上,绷紧了手背。
纷乱的思绪瞬间又被拉回到那个烈日炎炎的广场,拉回到那个攥着玉牌,紧张却又面无表情的小女孩身上。
除却刚才的旧梦,她真的,真的好久好久没有见到测灵石了。
“那个,”纪理温润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男人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曲惊竹之前说等你醒了,让我帮你测一下灵根。”
“她说你穿越前就是修士,现在体内没灵力估摸会很不习惯,而且在这里,灵力也能养体,这样你好得快一些。”
眼看着燕向陷入沉思,纪理将测灵石往她面前推了推,眼里满是燕向雁看不明白的真诚的鼓励。
“没关系的,只是随手测测,没有灵根也没关系。
突然,男人的面容,在燕向雁的眼中模糊。
她的耳边满是人群的喧嚣,却又好像很寂静。
静到只能听见纪理的声音。
“曲惊竹虽然离谱了一些,但在医学方面可是行家,穿越前就是学医的,迟早能调好你的身体的,不用太担心。”
你们……
担心的是这种事吗……
燕向雁看着那块莹白的测灵石,久久没有动作。
喧嚣再度淹没她的思绪。
你们到底明不明白,女孩的视线落在纪理的身上,落在有关曲惊竹的回忆里——
这种东西对外人来说,有多难得。
一般的凡人,想要踏上仙途,除非撞上仙人指路,只能参加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启的收徒大会。
女孩的指尖收紧,紧紧攥住水杯的杯沿。
穿越者的世界就这样单纯吗?
什么叫没有灵根也没关系……
没有灵根,怎么会没关系——
她算是明白了。
在这里的,除了柳应语,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像一群热心的小白兔在这个世界上奔走……
是因为穿越者的身份吗?
可她不是穿越者啊。
将自己带到这里的柳应语,到底想做什么——
她早就想不明白了。
但是她必须去想。
从燕向雁在合下村的泥地里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曾经那最偏爱她的风,已经离她远去了。
她再也感知不到风中的讯息,感受不到清风给她的庇佑。
曾经拥有过的一切都随着燕向雁这个名字的沉底,消失殆尽。
可此刻,看着这块测灵石,她又忍不住想起了第一次测灵根的那天。
或许……
当年她在台下,紧张的女孩无措地向漫天神佛的祈求,向她那素未谋面的爹娘的祈求,真的灵验了。
她的爹娘化作了风,留在了她的灵根里,陪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寻仙的大道上。
纪理的目光依旧热切。
燕向雁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轻轻覆在了那块冰凉的测灵石上。
一回生,二回熟。
几十年前,她也是这样,将小小的手放在测灵石上,感受着唤醒灵根的钝痛与温暖,看着青色的光芒从石头里炸开,照亮了整个招生台。
如今,同样的触感再次传来。
她知道的,这个身体是有灵根的。
冰凉的石头贴着掌心,一股温和的力量顺着指尖涌入经脉,顺着四肢百骸游走,唤醒了她灵魂里刻着的东西。
居然……
燕向雁不可置信的睁大了双眼。
沉睡了三十年的风,像是终于听到了她的呼唤,在她的经脉里缓缓苏醒,发出雀跃的嗡鸣。
纪理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测灵石。
莹白的石头泛起一层淡淡的微光,随即,耀眼的青色骤然炸开,像盛夏的风卷过漫山竹海,清冽的灵气瞬间溢满了整个房间。
没有一丝杂质的纯粹光芒,亮得几乎晃眼,将整个屋子都映成了一片清浅的青色。
风从敞开的窗户里涌了进来,卷起了燕向雁垂落的发丝,拂过她那半张带着伤疤的脸。
居然真的是风……
还是和她一样的风。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风回来了。
那股陪伴了她一辈子,刻在她的灵根里,融进骨血里的气息,终于又回到了她的身边。
就像当年那样,变异的极品风灵根。
燕向雁没有说话。
她闭着眼,指尖依旧贴在测灵石上,感受着熟悉的气流在她的指尖缠绕,在她的周身盘旋……
青色的光芒映在女孩半是完好半是破碎的面庞。
完好的半张脸上,终于,一滴泪落了下来,砸在莹白的测灵石上,瞬间被翻涌的灵气蒸干——
她,再一次握住了属于自己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