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该如此了。
燕向雁沉默着跟了进去。
看着不大的屋子,四面刷满了白色,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还挂着几幅她看不懂的字画。
女孩的视线落向角落,一盆绿油油的植株,叶片肥厚。
女人笑呵呵地反手关上了门,一张燕向雁看得懂的符纸贴在门框上。
门外的声响戛然而止,寂静在她们之间漫延。
女孩站在门口不动,侧目盯着那和记忆中没什么差别的符纸。
墨迹走势清晰,一气呵成……
“在看什么呢?”唯一的声响自身后传来。
燕向雁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她看着倚坐的柳应语扬了扬脑袋,示意她落座。
女孩迈步,一点点的靠近。
柳应语从桌旁的壶里倒了一杯水,推到了她的面前。
透明的水晶杯盛着她从未见过的深褐色液体,杯壁冰凉,正冒着淡淡的热气。
女孩没动,屏住呼吸。
系统。
【宿主,检测完毕。液体无毒,无魔气残留。】
一股焦苦又带着点奇异香气的味道,钻进了燕向雁的鼻腔。
在柳应语的注视下,燕向雁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苦涩的液体滑过舌尖,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带着点灼烧般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这叫咖啡。”
柳应语坐在她对面,也端起杯子抵在唇边,看着燕向雁皱起的眉头,眼底带着点笑意。
“提神用的,不过没清心符好用,就尝尝味吧。”
燕向雁没说话,只是又低头轻嘬了一口,慢慢咽下那股苦涩。
“来之前遇上了纪理,”柳应语放下杯子,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平静,“他托我问你一句,昨夜休息得怎么样了?”
燕向雁捧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眼,直视着柳应语的眼睛。
女人的眼底依旧是深不见底的平静。
“在听了小纪的话后,我才反应过来。”柳应语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燕向雁,你好像两天没有休息过了吧?”
“我不清楚你是什么时候换到这具身体里的,但小霞……”柳应语顿了顿,“她从未修炼过,这样的身体,应该负担不了你两天两夜连轴转的行动吧?”
女人的身子还倚着椅背不动,看着她,“不困吗?”
燕向雁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她的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是很困,也很累。
从她决定逃离合下村的正午开始,到她返回洞窟被一群村民追到山上,雨夜收敛尸体,应对纪理,跟着他去泽望村,挨家挨户救治村民,安抚刘氏姊妹,应对那个酗酒的男人,再到昨夜被柳应语持剑逼在屋脊上,谈了半宿的话,一路跟着她来到这里。
整整两天两夜,她合眼的时间,加起来不到半个时辰。
这具身体早就到了极限,若不是她刚到泽望村时就把系统那个所谓的新手修仙大礼包,换成了两日的困意屏蔽,她早就撑不住了。
什么修仙不可不知的108件事,什么某位剑修的旧佩剑,于她而言,都不如在绝境里保持清醒的两个时辰有用。
她抬眼,直视着柳应语的眼睛,缓缓开口。
被咖啡润过的嗓子依旧沙哑难听。
“是很困啊。”
“昨夜本来是能休息的,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柳前辈。”
最后三个字,她咬得很轻,带着点难得的淡淡的嘲讽。
柳应语低笑出声,没提问,也没接她的话,女人只是站起身,指了指里间的那扇门。
“里面有床,被褥都是干净的。”
“那就好好休息吧,”她走到门口,撕下贴在门板上的符箓,回头看她,“我想,我暂时还不想听到有人因为休息不够死去的消息。”
“你说对吗,燕向雁。”
说完,女人也不管燕向雁的反应,拉开房门转身离去。
门板重新合上,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燕向雁坐在原地,没动。
在被柳应语点明的那一刹那,她奇异的感觉到,那些被她抛在脑后的身体深处,传来了铺天盖地的疲惫。
困意不断上涌,就快要淹没了她。
在换的那一刻,她就清楚了,这个所谓的困意屏蔽只是压下了感知,不是消除疲惫。
疲惫还在,只是她暂时感知不到了。
所以这具实打实两天没合眼的身体,早就到了极限。
可她不敢睡。
全然陌生的环境,满是不相熟的穿越者。
她不知道自己睡过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这一睡,疲惫的身躯会不会一次性将那些缺席的睡眠通通补上……然后睡上一天一夜。
燕向雁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临近正午,山风不再清凉,暖意裹挟着日光吹散了屋子里的咖啡香气。
明亮的窗前,山风不再为她停留,也无法再保护她。
远处的山林连绵起伏,绿意在她的眼中不断放大,直至淹没了记忆。
这里,和燕向雁曾在别处见过的山林并无太大分别,可山下的世界,却早已天翻地覆。
时间静静地流逝,她就这么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流云。
“阿丑,阿丑?在吗?”
门外,是纪理的声音,很轻,很柔,如果不是燕向雁就在附近,她决计是听不见这样大小的声音的。
呼,窗边的女孩长舒一口气。
燕向雁收回目光,理了理身上的麻布衣衫,抬手将发丝拢好,遮住了那半张带疤的脸,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开了,换了件衣裳的修士正背对着她,发丝拢成一束落在脑后。
听见身后的动静,修士回头对上燕向雁的视线,愣了一下,随即又露出个腼腆的笑容。
“你醒啦?”修士弯了弯眉眼。
其实是没睡。
对上纪理的目光,女孩轻轻点了点头,就像在山上的那夜一般,安静地跟在他的身后。
修士的衣摆在垂着脑袋的女孩眼中,一蹦一跳地跃动着。
她们的速度很慢,可越是靠近那件屋子,浮在空气中的气味就越重。
这是她从未闻过的味道,有些辛辣的味道混着油气,不停地刺激着她的感官。
【宿主,宿主,我知道,这个味道是辣椒——】
辣……椒。
终于检测到一样它知道的物品的系统,在她飞速运转的大脑中乐得笑出了声。
燕向雁却没心思理它,因为在纪理推开餐厅门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诶,你醒啦,这么早——”
少女的声音清亮而远,越过那萦绕的热气刺向燕向雁的耳朵里。
纪理站在自己的身侧,她能感受到身旁的视线,也能看到面前那一双双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屋子里摆上了张极大的圆桌,桌子正中央,嵌着一个阴阳造型的铜锅,咕嘟咕嘟的翻涌着热气。
周围五把椅子,没有主次,没有长幼之分,凌乱地围着桌子落着。
柳应语,曲惊竹,和一位从未见过的女人。
女人坐在柳应语的身旁,一身淡蓝色的长裙,长发松松地挽着,眉眼清冷,气质温婉,看见她进来,对着她温柔地笑了笑。
“你俩站在那当门神呢?快来啊!”
招呼着女孩的曲惊竹并没有像纪理那样换了一套衣服,还是那身打扮,手中托着一个铁盘,另一手拿着一把长长的筷子,看见她进来,立刻挥了挥手——
长长的木筷在燕向雁的眼中,隔着烟雾晃动。
俩……燕向雁凝了凝神,目光不自觉地瞥向仍旧站在原地的纪理——对上了他的视线。
“人很少,别紧张。”男人眨了眨眼睛,微微曲身在她身边低声解释,“算上你,现在这里也不过五个人。”
“应语姐和曲惊竹你也早见过了,”纪理的声音落在燕向雁的耳侧,“另一位是岑熙,不用担心,她不会为难你的。”
比先前在泽望村下更加温柔和煦的语气,一字一句静静地捶打在燕向雁的心间,她有些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