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诶诶,是你——”
曲惊竹的声音随着山风卷来,混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味道。
眼前的少女大咧咧地拎着塑料袋站在山门前,一双审美惊如天人的人字拖在青石板上蹭了蹭。
她的视线先扫过柳应语,又落回燕向雁身上,不敢相信地来来回回扫了三遍——
听见音响,女孩眨了眨眼睛。
在一片荒诞之中,她的目光直直撞进一双瞪得圆溜溜的眼眸,指腹漫着身下铁器的冰冷,刺得燕向雁收回了视线。
燕向雁能清晰地看见少女脸上的表情,错愕,茫然,还带着点近乎宕机的空白。
和在泽望村第一次见面时的跳脱全然不同,是另一种她说不出的生动。
一种很难评的感觉……
燕向雁下意识地去寻柳应语的身影,哪怕她就在自己的身前。
呼——女孩长舒一口气。
属于人的温热气息就在燕向雁的面前,传来淡淡的气息。
柳应语依旧是一身长衫,青丝披在身后,和她记忆里那个还在云水阁的人,好似并无太大分别。
所以,这样的打扮才更符合穿越者的喜好吗?
在燕向雁的认知里,修士的衣袍要么是绣着宗门纹印的劲装,要么是广袖流云的法袍,就算是最不拘小节的人,也断不会穿成这般——
从未见过的样式,毫无章法,布料单薄且短,没法附着基础的防护法阵,一眼就能望见的干净穿搭也藏不住东西……
对于修士来说,穿着这样的衣裳出门,在外还需时时刻刻捏住灵力屏障,注意着四周,实在不是一个方便的选择。
这样的打扮,比起山门前那些不符合制式的亮眼牌匾,更要让燕向雁摸不着头脑。
是因为觉得宗门内太过安全吗?
热诚的少女向着柳应语高喊着柳姐姐的动静,她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可是——她想不明白,宗门内部怎么会……
“啊!”
曲惊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双手合十,手中兜满了东西的袋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燕向雁的思绪还没转过来,她看着少女两步迈作三步的大步朝她们而来——
好像有什么东西握紧了自己的双手……
少女握住燕向雁的手,开始上上下下的晃悠。
手心滚烫,力道大得惊人,晃得燕向雁整个人梗着嗓子眼,艰难稳住身形。
“这是新人吗?是吧是吧是吧——”
什么……?
“哇塞,那她算我们这辈的,还是纪小理那辈的?”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女指尖揉着她手心中软肉的温度,可是燕向雁抽不出自己的手。
“我就知道,”曲惊竹的视线落在燕向雁的身上,眼睛里闪着近乎狂热的光,“肯定有事要发生,不然柳姐姐不会让我熬大夜后还下山接纪理的。”
燕向雁被她的热情烫的有些难捱,她靠的太近了……
穿越者都是这样的吗……
不,她们在泽望村初次见面的时候曲惊竹还不是这样的。
女孩一口气提在咽喉,她大抵猜到了曲惊竹态度转变的原因——
但仅仅只是因为穿越者三个字就能对外人这么好吗?
柳应语,柳应语……少女的身影正巧遮住了燕向雁望向柳应语的目光。
燕向雁蹙眉,手中的温度早就盖过原先所触的冰冷……
她看不见柳应语的神情,但她也听不见柳应语的声音。
燕向雁的指尖微微蜷缩。
她明白了,这就是柳应语想要的。
她带着自己来到这一个只会有穿越者在的地方,哪怕没有曲惊竹也会有下一个人这样误会,但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解释,甚至乐见其成——
迫切的想要自己加入她吗?可是,她到底想做什么……
她在知道自己是燕向雁后,又想做什么?
她……
诶?等等!
手中的温度一失,燕向雁整个人都僵住了。
有什么异样地动静在她的腰侧抚过,向上,难以控制的失重伴着腰侧的感觉,传来一阵刺激,顺着脊骨直入大脑。
“太好了!走走走——”
两只脚悬在空中,下塌的重心落在少女的怀中,身旁是靠的极近的呼吸……
燕向雁的呼吸一滞。
成何体统……
她活了那么些年,便是与前世最亲近的师父,也从未有过这般逾矩的接触。
少女的手臂稳稳地托着她的腿弯,用不上什么气力,轻飘飘的就像抱着一团棉花……
这下,她看清了柳应语的脸。
青丝如瀑,女人半个身子倚在这灵器上,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眼底带着些揶揄的促狭,全然没有半点要上前解围的意思。
燕向雁:……
曲惊竹的脚步轻快,捞起这个瘦弱的女孩就往山门里冲,手中的袋子依旧细碎的劈啪作响。
“嘻嘻嘻,真是天助我也——有你在,纪小理绝对不会再闹了。”
脚步如燕的少女回头望了眼柳应语。
“柳姐姐,今天中午就吃火锅捏——”
火锅。
这又是什么?
身板僵硬的就像案板上的活鱼的女孩,偏过了脑袋。
火锅,这两个字已经是第二次传入她的耳朵里了——
她被曲惊竹抱着后背往前走,忍不住再次回头。
收起了灵器的女人取下发簪,束起发丝垂落在她的脑后。
柳应语慢悠悠地跟在她们的身后,对上燕向雁的视线,只挑了挑眉,笑意更深了。
……,呵,罢了。
燕向雁收回目光,曲惊竹跑的太快,这山风吹得也实在是喧嚣,女孩的手轻轻按住面上飞扬的发丝,遮住了那半张爬着疤痕的脸。
既然她想这样,那就这样算了。
解释与否……那就是她和柳应语私下的事。
她已经没有什么能托付信任的人了,也没有那个兴致在暴露身份勾搭上旧友后,又迅速毁掉这个盟约的想法。
本就是来看看这个全是穿越者的宗门,看看这个据说是千疮百孔又物是人非的修仙界,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被当成新来的穿越者,于她而言,不过是换了一层观察的壳子罢了。
曲惊竹走跑得很稳,好像也没有想把她放下的想法。
完全不同于外界的景象在她的眼前一一掠过。
九曲回廊,飞檐斗拱,在这里是不可能存在的。
只有一条不像凡人能修出来的深黑色步道,笔直,平整地嵌在一栋栋方方正正的三层小楼之间,不断向前延长。
燕向雁将这些尽收眼底,小楼外侧光滑洁白,在晨曦里泛着淡淡的光。
“咚——咚——”
晨钟暮鼓,悠长厚重的撞钟声一下又一下的传来。
女孩抬头。
远远高过那些小楼的建筑之上,群鸟纷飞,山门外的景象印在楼前的一个黑色方盒上流动着,
女孩凝神望着,那一块地方,一草一木都清晰无比,比她曾见过的留影石还要精准数倍。
原来这就是……
这一路,女孩的表情始终平静,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偶尔会轻轻蜷缩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