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宿主!你想通了……我们千万不能答应她——】
夜风吹过墙根的枯草,发出沙沙的轻响。
女人的声音带着山间的凉意,落进风里,悬在两人之间。
瘦弱的女孩垂着眸,微软的泥土上,交叠的两道影子在这偏僻山村的夜色里撞在一起,一道高挑笔直,一道瘦小单薄。
“其实,”女人挑了挑眉,月华反在她那昳丽的面孔上,“不去管这些,这个村子反倒会一如往常的下去。”
是吗……
她沉默了片刻,只剩一片平静。
“你真的不管吗?”燕向雁偏过头去看她,夜色下,女孩有些看不清她的神色。
“不管。”柳应语的声音飘得极远又极近,女人空无一物的右手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衣带。
她的思绪越过虚无,回忆如潮水般淹没她。这里曾经配着一块玉佩,玉石与佩剑撞在一起,叮咚作响,又藏进淡绿的剑穗中……
女人回神,侧眸,单挑着眉头的笑脸直冲冲的撞进燕向雁的眼里。
“不是,”柳应语笑了下,抬手往芥子袋中摸,“我们到底谁是无情道?”
燕向雁的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
她是知道了什么吗?
无情道,摒弃名利,欲望,看万物自然……
是谁的声音?女孩的神情中慢慢爬上了些怔愣,旧日的阴云就像墙角边潮湿的青苔缓缓攀上她的心口。
粘稠的黑暗,带着腐土和梦呓的味道,钻进鼻孔。
恶意如潮水向她涌来,细密地在脚底下扎根,瞬息间将她淹没。
汹涌的魔气在身边招摇,记忆里阴魂不散的血腥味仿佛还在口腔中蔓延,她的记忆只停留在最后喷涌的血色上—
耳边,遥远的声音好像还在脑海中萦绕。
师父……她的道,真的可以吗?
天边渐白,女人的身影消失在燕向雁的眼中。
“柳应语。”
【宿主!】
指甲嵌入掌心渗出丝丝血迹,属于小女孩的手心摸起来格外粗糙,却不带着记忆里常年握剑的厚茧。
【宿主宿主——你怎么了?我刚刚一直在喊你,可你没反应哇——】
脚步停下,舌尖泛着揪心的疼,燕向雁抬头,眼前再度浮现那个人的身影。
“你到底想做什么?”女孩的语气凌冽。
说着,女孩伸出手,从自己的衣袖里摸出一张橙黄的符箓。
小小的,冰冷的,黏在曲惊竹给的那张符纸旁,叠成了一朵花。
燕向雁知道,这是在女人持剑指向她时,悄悄落进她的衣袖中的。
可惜,这是一朵食人花。
她本以为这是柳应语布下的杀阵的阵眼,为了展现友好,也为了这个即将可能结伴的盟友,她并没有将其取下,也没有出声……
结果没想到,这小小的一朵花,竟是阴阳镜的诱发机关。
难怪她要提到自己还记不记得阴阳镜……
女孩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名为时间的缝隙里。
柳应语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低笑出声,她好像很久没有这么轻松了。
是因为太久没有碰上过去的旧相识吗?可是,明明清辞也是。
女人的声音飘得很远,带了些轻快。
“我记得那户人家,感情还挺好啊——”她的目光扫过寂静的村道,“那个男人曾带着他的两个女儿来寻我们求问仙缘,可惜,他两个女儿都没有灵根。”
“没想到啊,居然变成了这样。”柳应语收回目光。
“嗯……”她耸了耸肩,“我有一个可以替你解决的方法,想听吗?”
她好像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想解决这件事,很简单啊,”柳应语的眼底噙着笑意,“杀掉不就好了。”
“这很有效率不是吗?”
燕向雁:……
你们逍遥道——
“有效率的不止这一种。”
燕向雁收回目光,她犹豫了一会,抬起脚步,单薄的身影融进将散未散的夜色里。
柳应语看着她的背影,愣了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女孩走得极稳,一步,一步,明明是从未修习过的沉重步伐,但看着眼前那个的瘦小身影,她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对的对的对的,宿主宿主!合格的救世主就应该这样——】
【而且她好凶残啊,救世主怎么能平白无故杀人呢?宿主宿主我们不要和她一起呀……】
系统的声音又在脑海里叽叽喳喳地响起来,带着此前从未有过的雀跃的肯定。
女孩没有回话,也没有制止。
她不是系统口中要拯救苍生的救世主——
同样,她也不是个合格的无情道修士,做不到抛开己见,做不到抛开利欲……
所以,这才是燕向雁死亡的原因,她太弱了,她从来都不合格。
深夜,刘家的屋门虚掩着,还不等燕向雁靠近,就听见里面传来男人不停的骂声。
“哭,就知道哭!一个两个,全是废物!”男人的声音含混不清,伴随着酒碗砸在地上的脆响,“要不是你们两个累赘,你娘能死外头?老子还用得着在这破屋子里受气?!”
燕向雁抚上木门的手顿了顿,随即猛地用力,吱呀一声,半敞开的木门被彻底推开。
屋里的景象撞进女孩的眼底。
浑浊的酒气扑面而来,醉醺醺的男人歪坐在土炕边,手里拎着个酒坛,满脸通红,地上碎了一地的瓷片。
沉默,在屋子里漫延。
燕向雁回头,淡然的女人依靠在门框上,朝她眨了眨眼。
呼……燕向雁长舒一口气,她感受到了她们的视线。
燕向雁回头,对上刘穗平静的眼神。
歪着身子的男人,好像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般的被开门声惊得猛回头。
男人看见燕向雁,眼睛瞬间瞪得通红,“你——”
女孩收回视线,男人嘴里骂骂咧咧地起身,酒气混着浊气,越来越近。
可刚站起来,视线就不自觉地对上了燕向雁身后的柳应语。
女人依旧靠在门框上没说话,只是抬了抬眼眸。
“您——”
浑身酒气的男人身子一僵,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扑通一声,男人双腿一软地跪倒在地上,手中的酒坛砸落,酒水洒了一地。
那是他少年时期便见过的面孔,现如今依旧强大,时间在她的身上似乎不曾损害过一分……
燕向雁抬眼,望向那对站在炕边的姊妹。
刘穗的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她的怀中探出一个小脑袋,泪水在眼眶里悬挂着,疑惑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燕向雁没看瘫在地上的男人,连带着绕过地面那一滩酒水,径直走到炕边。
女孩抬手轻轻擦去刘禾脸上的眼泪,在刘穗怀里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抓着她的衣角。
“天亮后,去找村正吧。”燕向雁的声音放得很轻,随即抬眼看向地上的男人,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男人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以天道起誓,放弃刘穗刘禾的抚养权,家里的田产房屋尽数归两个女儿所有,然后离开泽望村。”
女孩淡淡的声音,平静地宣告着男人最后的结局。
“你们还有什么亲戚吗?”女孩回头,望向刘穗。
“不需要。”刘穗抬眸。
“不需要……”一直沉默着观察这一切的女孩搂紧了怀中的妹妹,“原先家里田产就是我和阿娘打理……”
“可是——”燕向雁张了张嘴。
“谢谢,”有什么滚烫的水珠溢出了少女的眼眶,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之后去找村正吧。”
天亮了。
泽望村很大,泽望村又很小……
至少在燕向雁这样的凡人女孩的脚步丈量下,从刘家姊妹的家中一路往村正家中的路,狭小而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