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将土墙浸得潮湿,女孩攥紧手心,指缝中嵌进湿软的泥。
柳应语翻身跳下屋脊。
步履落地的轻响被风吞得干净,足尖点地,像片落叶般悄无声息落在村道上。
女人抬眼望向屋脊上的人。
哈?
此刻,屋脊上的小人正紧紧地抓着墙垛上凸起的土块,一步,一步地往下挪。
麻衣紧贴着暗绿色的青苔,凉风卷着寒意,柳应语看见她单薄的身子晃了晃。
这都算些什么事啊……
眼前女孩正和土墙较劲的景象,有些刺痛女人的双眼。
柳应语别过视线。
在正道联盟的那些年,她其实早就关注过燕向雁。
记忆里的她……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弱小过。
这位来自问剑宗亲传弟子啊,就像是凝在昆仑寒雪上的一份子,面上向来没什么表情。
一身张扬的红衣,这个修习无情道的剑修,脊背挺的像是柄出鞘的利刃,哪怕在化持山秘境里身受重伤,得知被魔修围堵依然面不改色,提起剑就上。
柳应语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明明脑中绷紧的那根弦还在不断地提醒她,燕向雁是个死人,一个死了三十年的人。
她的一切,早就魂飞魄散在大战的最前线,什么也没留下。
这个世界上从没有过灵魂被魔气啃食的一干二净的本土修士夺舍重生的先例,仅凭女孩的两句话,根本做不得数。
可情感却像被夜风泡软了,翻涌着相信的巨浪。
阴阳镜是真的,化持山的过往也是真的。
让她放下剑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相信了。
矮小瘦削的女孩缓慢地向下——
咚——
足尖落地,女孩的身影微微踉跄。
呼,双脚平稳落地,燕向雁长舒了一口气。
女孩飞快地稳住身形,抬眼看向柳应语。
女人的身量很高,身板挺的笔直,瘦弱的女孩得昂着脑袋才能浅浅望到她的神情。
燕向雁半张脸藏在垂落的发丝里,阴影落下。
风卷着两人之间的沉默,吹得路边的枯草簌簌作响。
“阴阳镜啊,这可算是榜上有名的神器。”
柳应语的视线垂落在地上。
“当年它在你手里我还没得及问,名器好用吗?有什么效果?”
嗯?燕向雁闻声侧目。
女孩的指尖,还在摩挲着掌心上沾染的泥尘。
“我用不了阴阳镜这件事,你不是最清楚吗?”
她抬眼,月光刚好落在她完好的那半张脸上,眼底没什么波澜。
“我的精神力不足以支撑它,”女孩的视线追着女人的双眼,直直地盯着她,看着她眼底流露的震颤,“器灵也不认可我。”
耳边,枯草的簌簌声不停地刺挠着柳应语的心。
眼前,女孩抿着唇。
“再者,阴阳镜不是认你为主吗?”
凛冽的风卷着女孩的声音,一同刮过她的耳侧。
脑中绷紧的弦猛地断裂,柳应语的呼吸顿了半拍,心跳沉的快要飞出胸口。
她看着眼前的女孩。
当年魔修大举进攻化持山,她们为躲避魔修围猎闯入秘境的最深处——
也就是在那里,燕向雁伤了本源,这辈子都碰不了需要强精神力驱动的灵器。
这件事,除了她,这世上再无第三个人知晓。
毕竟一来以燕向雁的性子,精神本源受击这种事,如果不是她作为见证者目击了全程,可能至死都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二来……
她们安全撤离秘境后没多久,燕向雁就被派往边界线,死在了那里。
柳应语清楚的知道她从未向外提过这事,命运好像也没有给燕向雁留够时间。
柳应语长舒了口气。
她没再说话,只是转身往村道深处走去,不停地走着。
燕向雁默不作声盯着女人的背影。
柳应语走的极快,燕向雁停下了脚步,没有跟着,直到眼前不再看见这个人影——
“你说,”一片静谧之中,女孩听到了什么飘忽的声音从远处传入耳中,“当初你为什么不要阴阳镜呢?”
“我要一个自己用不了的东西作什么?”女孩回答。
“哈。”燕向雁听到了短促的笑声。
“这还真是燕向雁会给出的答案。”
“过来吧。”阴影中,那个高挑的身影再度出现在燕向雁的眼前,“别害怕啊——”
说着,女人抬起右手……
“我以霜华剑起誓,我,柳应语,绝不会伤害你。”
她,居然以本命佩剑起誓……
震惊浮上燕向雁的面庞,留下深深的刻痕。
但她没必要这样的。
月下,女孩提起脚步向她的方向走去。
两人并肩站在墙根的阴影里,身后是紧闭的门户,身前是洒满月光的一片空荡。
没有这个誓言,她也相信柳应语不会伤害自己
毕竟……她今日本就是为了放‘小霞’一马而来。
静谧的山神庙,飘来星星点点的昏黄的烛火微光。
夜晚的泽望村,极静,连声狗吠都没有,整个村子只剩她们的呼吸声。
沉默在她们之间漫了很久,久到那一星点的烛火也熄灭在长夜里,才有了新的声响。
“关于清辞,我知道的其实不多。”
她的声音很沉,带着点化不开的疲惫。
“就如我们在化持山那时的推测……”柳应语迟疑地停顿了下,“你走后没多久,大战就开始了。”
“逢魔之战爆发后,大家各奔东西,支援战线,在战时,我和她之间没什么太大交集。”
逢魔之战……燕向雁的指尖微微蜷缩。
但柳应语的声音还在继续,女人好像打定了主意要一次性讲个明白。
月色下,柳应语的嘴张张合合。
“直到我在这一带再次见她时,但那时,清辞就已经瘸了一条腿,抱着年幼的小霞躲在村里,没了金丹,灵力十不存一。”
心脏,猛地刺痛。
林清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