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向雁的呼吸顿住,这一路她都在想。
记忆拽着她坠入,窒息地淹没着她。
她拼了命的想要回忆那个像只灵鸟一般穿着宗服的身影,但眼前却不停浮现着合下村那碗稠得能噎死人的粥……
从小在身边养大的孩子,内里换了芯,清辞当真会一点不知吗?
燕向雁心里好像有了答案。
“你死后的三十年,正道早就不是你记忆中的样子了。”
倚着墙壁的女人偏过头,女孩眼里翻涌的情绪清晰可见。
“逢魔之战,魔境地脉裂隙全开,魔修倾巢而出,与联盟拼了个两败俱伤。”
三十年过去,旧人去,新人来。
三十年,这对于修士来说或许只是一个闭关的时间,分明很短,却好像过去了一整个时代。
逢魔战后,边疆自立,联盟缩圈不出。
曾经热闹非凡的中央庭依旧门庭若市,却早就换了一批新人。
燕向雁没说话。
她早该想到的……
自她醒来,看到合下村的村民将魔修当作山神供奉,看到曾经的宗门亲传弟子缩在偏远的山村里,无人问津……
燕向雁偏过脑袋,闭上双眼。
现在,她必须承认,她记忆里的那个修仙界,早就没了。
“至于你的第二个问题。”
柳应语转过头,她看见女孩睁开了双眼,重新将视线移到自己的身上。
“什么是穿越者。”
“我就是穿越者。”
柳应语伸出手,摊开的手背遮挡住她的视线,月光透着指缝撒下,映照在女人的面庞上,模糊了神情。
风突然大了起来,卷着碎石子刮过墙根,发出细碎的声响。
穿越,穿越者,异世界的灵魂穿过时间越过命运来到他们这里。
提起穿越者,柳应语周身不再掺着淡淡的遗憾,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就像中央庭内树立着的正道坐标。
原来,她们的世界里,有那么多的异世来客。
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来,却又将这里搅的乱七八糟。
充满混沌的命格,他们的一举一动无时无刻不在改变着这个世界的走向。
燕向雁安静地听着,没打断,也没失态。
那些她听不懂的话,那些她曾经遇到的奇奇怪怪的人,还有脑子里这个聒噪的系统——
零散的,违和的碎片,在这一刻串成了完整的线。
“难怪。”
“难怪什么?”
柳应语偏头看她,眼底里带了些自嘲的笑意。
不。
她其实想说,难怪自己死前在前线的布置一点用也没有,难怪修仙界怎么总是有莫名其妙喊着要当魔尊的修士……
但话到临头又转了个弯。
燕向雁摇了摇头,发丝被风吹开,露出半张爬着灰黑色伤疤的脸,“难怪你之前一直神神叨叨的。”
但比起那些甘愿和魔族打交道的家伙,柳应语又正常的要命。
女人怔愣在原地,她愣了好半天,突然低笑出声。
喉咙里挤出的苦笑,零碎的随着夜风在空中游荡。
“重点不应该在我是穿越者吗?”
“这有影响吗?”
对于燕向雁来说,她只要知道,眼前的这个柳应语,就是她少时认识的那个人就好。
是不是穿越者,这重要吗……
一点也不重要。
她从一开始,认识的就只是这个柳应语了。
只是——
燕向雁抬眼看向柳应语,在女人止不住地絮叨着的同时,她有个新的问题一直萦绕在心头。
她望着女人轻快的笑颜,想要在她眉间积攒的沧桑郁气里,描摹出过去惊才绝艳的模样。
“柳应语。”
“嗯?”
“既然先确认了我并非你口中的穿越者,也知道我对此毫无了解——”
“那为什么还要把这些事告诉我?就连你是穿越者这件事也不瞒我……”
这真的很奇怪,她们是什么能共守秘密的关系吗?
“那你呢?你又为什么要告诉我你是燕向雁?真的只是为了用诚心……换两句真相?”
女人往她的方向迈了一步。
燕向雁沉默了。
她垂着眼,看着泥地上自己落下的影子。
漆黑的,狭长的影子,和记忆里的燕向雁毫不相干。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柳应语也没再问。
夜风又起,柳应语看着她,抬手掐算着眼前人的命格。
她曾给小霞算过,那是一片模糊的景象,周围充斥着人声,迷茫,恐惧……
这就是小霞的未来,她是这个世界的人,命格框在这个世界的天道里,一眼望得到头。
小霞会在一片喧闹中离开。
至于穿越者的命格……她也算过。
如同魔境里涌出的魔气一般,是诡异的灰黑。
这是没有未来的混沌,也是能感染他人命格的混沌。
柳应语的命格就是如此。
只是现在……柳应语掐算的手,停了。
没有既定的轨道,也不是充满业障的混沌。
柳应语震惊着睁大了双眼。
她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命格。
风渐渐停了,黑沉沉的夜色里,山的轮廓模糊又遥远。
柳应语不断地思索着。
刺眼的,夺目的虚无,代表着什么呢?
“你想来我现在的宗门看看吗?”柳应语听到了自己有些发颤的声音。
“这些年,我杀了很多野心勃勃的家伙,却也留下了一些乖孩子。”
连带着柳应语一起,他们一直待在山上,待在这偏僻的师姐角落,不被允许离开这片山林,不敢沾太多红尘。
“你要来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