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纪理好像多想了很多……
女孩的怔愣分毫不差的撞进纪理的眼中,他有些迟疑地顿了顿,“其实……应该还有个家伙的,叫陆枝淮,只不过他向来白天不起晚上不睡的,就不用管他了。”
说着,纪理指尖绕了绕垂落在两鬓的发丝,圆润的眼眸中含了那么点鼓励。
啊……燕向雁沉默地移开视线。
柳应语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个酒杯,看见她偏过头来对上视线,抬了抬下巴,往自己身旁的空座拍了拍。
呼——
女孩深吸一口气,对着纪理扬了个熟能生巧的腼腆笑容。
燕向雁轻轻点了点头,提起步伐。
哼哼……
她听见了身后纪理微弱的轻笑声。
还不等她的指尖落在椅背上,一旁这位叫岑熙的女生就微微倾身,视线绕过柳应语温柔地看着她。
“小妹妹你好呀,我叫岑熙。”
意外的轻柔,与她那清冷的外貌有些不相匹配的声音,透过热气传来。
温柔得像山间叮咚作响的泉水,轻飘飘的,却又格外清晰。
女孩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燕向雁的指尖微微绷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日安,”燕向雁听见了女孩的嗓子里挤出了些许声音,“我叫……”
她的视线扫过柳应语,后者捏着酒杯抵在唇边,促狭地朝她眨了眨眼睛。
“我叫阿丑。”
短暂的沉默后,嘶哑的声音,燕向雁听见自己这么说。
“阿……丑,吗?”岑熙有些诧异的睁大了双眼。
嗯,燕向雁沉重而坚定地点了点脑袋。
她就是阿丑,也只能是阿丑。
无论是小霞,抑或是燕向雁……都不是现在的这个她了。
“这样啊,那阿丑,”这温温柔柔的女人适应速度极快,至少在燕向雁眼中,比起那天深夜的纪理要快多了……
“有什么忌口的吗?都可以和我们说哦~”岑熙抬手指了指正托着铁盘的曲惊竹。
什……什么?
顺着岑熙的动作,滚烫的热气模糊了燕向雁的视线,纪理早就坐在岑熙的身旁,现在,屋子里还没坐下的就只剩下她……和曲惊竹了。
“对呀对呀,有什么不喜欢吃的或者过敏的,快说啊,”曲惊竹的手捧着铁盘,盘上堆着的一大堆燕向雁认识的或不认识的灵草,“锅早烧开了,快点快点。”
“谢谢,我没什么忌口的。”女孩有些语塞地摇了摇脑袋。
据她所知,大部分修士其实也很难对这些昂贵的灵草灵果过敏吧……
更别提不吃了。
锅气翻腾,燕向雁沉默地落座。
生前,燕向雁作为那一代问剑宗的亲传弟子,参加过无数次宴席,内宴也好,外宴也罢,无论是去哪,都是长幼有序,按尊卑分座而食之,各有各的食案,各有各的餐食。
从未有过一群人,围着一口大锅,伸筷子去同一个锅里夹东西的道理。
这于她而言,是全然的离经叛道,是坏了规矩,该关进禁地内反思三日……
可是,燕向雁看着桌子周围毫无异样的人,新见面的岑熙也好,曲惊竹也罢,就连最应该知晓规矩的柳应语也是一脸淡然地饮酒——
她都不知道,柳应语什么时候这么喜欢喝酒了,明明按规矩,在可堪大任通过试炼前,在中央庭就学的亲传都是要禁酒的……
“啊啊啊——曲惊竹你XX的在干什么啊——”
两眼放空的燕向雁:???
突如其来的一阵鸟语花香,就在燕向雁怀疑人生又说不出来的时候,另一边的纪理突然发出尖锐地爆鸣声。
纪理瘫在椅子上,一脸震惊的模样不亚于当初见到周婶泼了她一身那时,男人瞪着眼睛盯着面前那口稍稍沉寂了些的铜,声音飘忽地在房间里游荡。
“下菜啊。”曲惊竹放下手中的铁盘,朝着这个开始崩溃的男人咧开笑容,嘿嘿一笑,“诶嘿,被你发现啦——”
“那不是我地里的清灵果吗?”难以相信眼前这一切的纪理,偏了偏脑袋,回望着这个笑的一脸傻样的少女,咬了咬牙,“刚结出来还没长好呢,你怎么跟下饺子一样全给我下进去了?!”
“新鲜啊。”曲惊竹拿起一边的漏勺搅了搅锅底。
“新,新……”纪理又开始气不顺的哽噎。
“嗨呀,反正都是吃,你种这个不就是拿它当梨啃吗?”
“hiahiahia,”曲惊竹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嘴里发出诡异的笑声,“再说了,新人第一次来,不得拿点好东西招待一下?”
“那为什么下辣锅?谁家去火的东西放辣锅吃?”
“岑熙姐爱吃啊。”
……
原先还安安静静等着吃饭的纪理,如今正像条被抽走了骨头的咸鱼,一下子瘫在了椅子上,一脸赌气地看着锅里翻滚的灵果。
燕向雁坐在旁边,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目光扫过桌子,瘫着的纪理,一脸清冷的岑熙,以及正满脸笑意地盯着她看的柳应语。
酒气在身旁逸散,锅内的香气也在滚烫,女人举着酒杯,抿了一口酒,耳边仿佛还是那两人的吵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松弛。
“这样真的可以吗?”燕向雁的视线在纪理和曲惊竹之间来回游移,悄声说着。
女人的身子俯近,温热的酒气带着呼吸落在女孩的耳侧,“哈?你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柳应语的声音有些大了,燕向雁的身子没动,任由柳应语身上那股浑浊的酒气将自己包围。
“哦——”这个显然满是醉意的女人,语调拖得极长,手支在桌子上,又抬手抚上女孩溃烂的那半张脸上,“你说纪理和曲惊竹啊。”
啧——
柳应语的音量,太大了……
燕向雁深吸了口气,她从来没有这么觉得在中央庭亲传禁酒的规矩如此美妙过。
“没关系哦,”纪理还是那副瘫在椅子上的模样,只是收起了那副怨天尤人的崩溃状,一脸正色的望向女孩,笑了笑,“没有关系的,我不在意。”
“与其说不在意,”在旁边看戏了许久的岑熙,柔柔地出声,“不如说,我们不这样逗他的话,他反倒觉得不自在了。”
这是什么奇怪的癖好?
燕向雁的视线,缓缓落在面上写满了被点穿心思的红透了半张脸的纪理。
没有愤怒,没有难堪,只有小秘密被当中点穿的讪笑。
真奇怪啊,被人欺负着吵起来很爽?不欺负他不行?
燕向雁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有些难以理解。
但更难理解的在后面。
耳旁,纪理背过身去的咳嗽声,一阵又一阵的传来。
“曲、惊、竹!”
“不是我!这次真不是我啊——”
“不是你还能是谁——”
是岑熙啊。
女孩捏着手里的筷子,想着岑熙那一脸纯良的笑容,将脑袋埋进碗里。
就在刚刚,她亲眼看着这个温柔到有些柔弱的女人,趁着纪理和曲惊竹背过身满屋子跑着抢食的时候,悄悄往纪理的白汤碗里面舀了满满一大勺隔壁红通通的汤水。
动作自然,面不改色,仿佛什么都没做过,甚至在发现了她的视线后,也只是眨了眨眼睛……
这样,纪理也喜欢吗?
燕向雁不理解,但尊重。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模糊了眼前的景象,耳边是纪理和曲惊竹的争吵声,是岑熙温柔的劝和声……
还有若隐若现的,燕向雁心中的风。
燕向雁端起面前的杯子,里面是岑熙给她的一种甜甜的东西,和喝过的咖啡有着相似的色彩,只不过是冰镇的,还冒着气泡。
她轻轻抿了一口,甜意顺着舌尖滑下去,压下了心中咖啡残留的苦涩。
她侧目,望向举着酒杯,正含笑看着她的柳应语。
风好像吹得有些大了。
口中的名为可乐的东西,刺激着她的舌尖。
燕向雁的心底,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答应柳应语,来到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闯进这个全是穿越者的宗门,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凛冽的风裹挟着她落进这一屋的蒸腾中,落在这个三十年未曾见过的全然陌生的世界里。
这个问题,没有人给她答案。
只有锅里不停翻滚地热气,和满屋子喧闹个不停的人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