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杰靠回墙边。他的右边袖口硬邦邦的,那是林蔓昨晚留下的眼泪,风干后布料失去了原本的柔软。他用大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块发硬的地方,没有拍打,也没想弄干净。
他突然伸出手,在郝明轩额头上探了探,停了两秒,缩回来。
“烧退了。”
他说。
郝明轩没出声。
林蔓坐在两米外的角落,听着这句话。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不是好转,是身体放弃了抵抗,连制造高热去和细菌搏杀的能量都耗尽了。
她看着墙上的裂缝,外面的天是灰的,涌进来的水也是灰的。风顺着裂缝灌进来,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吹干了她脸上残存的泥迹。她把手插在口袋里,大拇指死死按住电池边缘的那处凹陷。
没有旋钮了。
那家在脑海里苦苦支撑的书店,没有了门把手,彻底塌了。她不会再费力去粉刷它的墙壁,不会再丈量书架的尺寸,也不会再想象叶片上的阳光。
周小雨说得对,她就是一个连自己都能弄丢的人。她守不住钥匙,算不对账本,现在连顾言说话的声调都记不清了,又怎么可能守得住几块破旧的塑料。
林蔓把头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
墙面的寒气顺着后脑勺一寸寸渗进骨头里。她听着郝明轩越来越轻的呼吸,听着安杰摩挲布料的沙沙声,听着黑水吞噬这座城市的咕噜声。一切都在做减法。她把那三块冷硬的金属攥在手心,安静地闭上眼,准备好迎接下一次失去。
安杰把郝明轩腿上的布条又紧了紧,手指在结扣上停了一下,收回来。
他看了看林蔓,又看了看郝明轩,什么都没说。
他把瓶盖里剩下的水倒在手心里,抹在郝明轩干裂的嘴唇上。郝明轩的舌头动了动,没咽下去。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安杰用袖子擦了一下。擦完,他把手搭在郝明轩手背上,不动了。
林蔓把口袋里那三样东西又摸了一遍。
电池在左,打火机壳在中间,罐头在右。她摸了好几遍,确认它们的位置。没再排,只是摸着。
风吹进来,呜呜的,她把衣领拉到鼻子下面。
没有烟味了。
顾言的味道早就散了,大衣上只剩潮气和霉味。她把手放下来,攥着那三样东西,没松。
安杰把布条在郝明轩腿上缠好,打了个结。他低头看着那个结,又解开,重新打了一次。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盯着看了几秒,把郝明轩的裤腿放下来。
郝明轩闭着眼,呼吸很慢。
安杰把手探到他鼻子下面,停了一下,缩回来。
还活着。
他靠在墙上,手搭在郝明轩手背上,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把郝明轩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郝明轩的手指蜷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安杰用指甲帮他抠了抠,抠不掉,不抠了,把手翻回去。
林蔓把口袋里的东西又摸了一遍。
打火机壳边缘那道划痕还在,她用指甲顺着划了一下。电池表面黏糊糊的,漏液了,她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罐头铁皮凉的,盖子上的锈蹭在指腹上。她一样一样摸过去,又从头摸。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手闲不住。
她把手抽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又塞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