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隔间里还是灰色的。
水位又涨了,浑浊的黑水顺着地砖的裂缝倒灌进来,慢慢漫过了那两块断裂的塑料片。林蔓看着它们在水里沉浮了几下,被涌进来的泥沙盖住,看不见了。她没有去捡。
手腕上有一圈很深的牙印。血早止了,结了一块暗红色的硬痂,混着灰泥和机油,绷在皮肤上。手腕稍微转一下,痂皮就扯着神经,刺疼。
林蔓把手重新插进口袋。
里面空了一块。
电池,打火机壳,罐头。她用指腹依次摸过这三样东西。没了旋钮,排列的阵型散了。无论怎么在口袋里挤压推搡,总会留下一道填不满的缝隙。金属磕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微响。
她以前是个永远在找东西的人。钥匙、钱包、进货的账单,随手一放就没了。周小雨总拿账本敲她的头,说林蔓你的脑子要是没长在脖子上,早晚也得让你弄丢了。
顾言每次出门前,会习惯性地把她的备用钥匙装进自己大衣口袋。现在她把全部心智都用来记住三块破铜烂铁的位置,甚至能感觉到那节电池在口袋里向左滑了两毫米。
昨晚那场痛哭没有带来任何救赎。眼泪把体内最后一点叫希望的燃料洗刷干净,现在连假装坚强的力气都没了。
郝明轩醒了。
其实也不算醒,他只是停止了那种黏稠的昏睡,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那股甜腻的腐臭味比昨天更浓,整个隔间像一具正在发酵的棺材。
他没有看安杰,也没有看天花板。他撑起枯瘦的上半身,死死盯着自己盖着军大衣的右腿。
“创面发黑,”
郝明轩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得像在说梦话。
“有气泡溢出。气性坏疽,厌氧菌感染。”
安杰正拿着半个瓶盖的积水,动作僵在半空。
郝明轩像一个旁观病床的医生,用精准冷静的词汇宣判自己的死刑:
“感染已经穿透深筋膜,顺着肌肉间隙往上走了。高位截肢,从腹股沟韧带下方五厘米处切断。”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冰冷的医学名词从他嘴里吐出来,都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理智。
他是市医院最好的骨科医生,即使在没有麻药没有手术刀的烂泥里,他的大脑依然在忠实地履行职责。哪怕即将被切除的是他自己。
安杰没有打断他。
他慢慢放下瓶盖,从口袋里抽出那块反复折叠的布条。是他衬衫上撕下来的,深灰色的精纺羊毛,边缘锁着精致的暗线。灾难前,这块布料贴在他身上,熨得平整。现在它裹在郝明轩的腿上,沾满了脓血。
安杰弯下腰,掀开郝明轩腿上的军大衣。
里面的景象已经彻底崩坏,但他连眉头都没皱。
他把布条缠在郝明轩坏死的腿上,绕了一圈,拉紧。他的动作有一种病态的讲究,布条的褶皱被一点点抚平,结扣打得极其居中对称。哪怕在这栋摇摇欲坠的危楼里,哪怕手下是一具正在死去的躯体,安杰依然用这块布,执拗地维持着他对结构和美感的最后一点尊严。
“截不了了。”
安杰把结扣调整到完全对称的位置,声音很轻。
“嗯。”
郝明轩脱力地倒回墙上,闭上眼。
“截不了了。”
理智的诊断结束了。剩下的只有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