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医生停在那。

跑的太快，心脏仍在狂跳。

房间里，剧烈的声响仍在继续。

透过特质的头套，在浓墨一样的夜色里，他看到了纪慈苍白的脸、皱起的眉，他也看到了纪慈发抖的手，和得意的笑。

这个笑容如此熟悉。

——玩世不恭又从容潇洒

他从孩提时就追随着它，很多年，很多年。

兔子医生听见自己问：

“为什么？”

为什么义无反顾，为什么不善待自己，为什么……不曾回头。

他想问的事情太多，噪音太大，纪慈没有听到。

医生将纪慈扶起带出了纯白房间。

他们回到了一开始的诊疗室。

护士准备了几块点心和一杯温水，纪慈漱口，仰躺在沙发里，看向天花板。

“我看到了。”

“什么？”

“有几秒……我好像看到钥匙在那，所以才过去的。”

“那现在呢？”

纪慈摇摇头，恢复的视力仿佛昙花一现。他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兔子医生的到来，就又一次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他跃跃欲试：“还真的挺有用的，再来一回！”

“不行！”

兔子医生站起来。

面对纪慈疑惑的视线，他缓缓坐下去：“今天不行。”

经过快到微不可察的调整，兔子医生又恢复了从容和优雅，在病历本上写写画画：“还是聊聊天吧。其实我最好奇的，是你病了这么多年，怎么突然愿意就医。”

医生看向纪慈，他的笔尖在纸上一点一点。

——明明知道答案，却想听到他亲口再说一遍

纪慈没有逃避这个问题。

他唔了一声：“看不见，除了生活不方便。必要的时候也没有办法保护想保护的人。”

面具下的肌肉微微动，嘴角扬起。

电子音问：“哦，是吗？”

兔子的耳朵连接着人类的心跳脉搏，抖了抖。

——有点高兴

纪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跟你说过吧，我有两个弟弟。”

“有一个……性子差、脾气差，也笨点，我很惯他，因为他小的时候身体不好……有病来着。”

兔子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些。

歪了下头。

他从来没有打断过纪慈想说的任何事。

他从这些与他无关的、有关的，知道的或者不知道的故事里拼凑了纪慈的人生，那是他从小到大最想靠近的东西。所以，哪怕提起的是兔子不怎么喜欢的人，他也愿意静静地陪在这。

“我被收养的契机是因为他……”

“他…”

纪慈想到了什么，语气有些模糊，没有展开：“很离不开我。”

他顿了顿：“有天夜里，我不在，他醒了，跑出来找我……”

那是车祸刚过不久，纪慈和车上的宋兆雪双双进了医院。

纪慈是实打实的受伤，而宋兆雪则是因为太过金贵，所有人都希望给他做个全面的检查。

在这个过程里，两岁的宋兆雪莫名不愿意离开这个陌生的哥哥一步。

一抱走，就会哭闹。

休斯只能将两个孩子放在一个病房。

如纪慈所描述的那样，一天夜里，他独自出行，而宋兆雪不知道怎么躲过了所有的看护，远远的、焦急地跟在后面。

纪慈的眼睛那个时候就不怎么能看清了。

等发现的时候……宋兆雪穿着婴儿服在隆冬的日子爬行了许久，后来就发起了高烧。

因为太小，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

也是因为太小，

纪慈说：“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因为这个原因。只是以为先天不足。”

“但是大一些的兄长，还有长辈们是知道的。”

纪慈没有去看兔子医生，自言自语。

他的眉头蹙着，视线悠远。

“最近另一个弟弟在黑夜里受到袭击，我一下子就想到这件事。我真的……不想因为同样的原因……”

纪慈双手交叉放在额头前：“那是我这辈子过不去的坎。”

就在他还沉浸在这种复杂的情绪中时，对面的人第一次打断了他。

“所以你受到袭击的弟弟，只是让你想起了生病的弟弟？”

电子音明明听不出情绪，波澜不惊，平静非常。

纪慈：“不，这件事没帮上忙，我也很愧疚。”

“也？”

纪慈觉得很难解释这种情感：“两个都是我弟弟，手心手背都是肉。看到一个自然会想起另一个，你能理解吗？他们长得太像了。”

关心和失职产生的痛苦，是共通的。抿霜受到袭击，虽然最后没有大事，但是他自然而然地就会联想到产生严重后果的兆雪，从而担惊受怕，怕抿霜也……

兔子医生：“我明白了。”

纪慈察觉到，医生误会他偏心了。

于是，他破天荒地解释了一句：

“你是不是没有兄弟姐妹？家人里，更主动的孩子自然而然会有更多的关注。但是收到的爱都是一样的。”

兔子点点头。

说：“我明白了。”

纪慈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