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通过长时间的观察和评估,纪慈并不是一个胆小怯懦的人。
极限的压力测试比起引发PTSD的心理危险,他更担心的是能否有效。
不过,这的确是在催眠以外的最后一个选择。
纪慈站在那扇白房间的门口,他不确定里面会有什么。
通过兔子的描述,他知道大概率是黑暗、噪音和各种干扰。
一旦进去,没有找到钥匙之前是出不来的。
要试试么?
纪慈问自己。
他也在犹豫。
纪慈不知道此刻他的内心是担心尝试了没有效果,还是不敢面对一个结果。
如果17年过去,他的反应还是那么窝囊,纪慈不知道自己今天回去还能不能吃得下饭。
而且,还会被一个陌生人全程观察。
更丢脸。
他沉默着。
看着兔子递过来的免责声明,拿起笔:
“超时不收费吧?”
兔子发出颇为抑扬顿挫的电子音笑声:“不收。”
纪慈龙飞凤舞地写下自己姓名的首字母。
——J·C·H
一片死寂。
一片漆黑。
纪慈是7岁那年来到北美的,他如今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年头已经超过了他在故国的时间。
孤儿院里很少有健康的男孩留到这个年纪,他因为种种原因一直留在里面。
年龄渐长,长身体吃的又多,他由此学会看人脸色。
左右逢源,巧言令色,所以哪怕吝啬刻薄如院长,对他饿到偷挖红薯吃的举动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多人在这方面的聪明源自培养,纪慈是天赋。
纪慈赖在孤儿院里,在孩子群中称王称霸,又在护工与志愿者的面前做小伏低。他的童年过着和成年一样的双面人生,从始至终,得到着他想要的东西。
他被收养的那一天,坐上飞机,跟着语言不通的养父母来到陌生的国度。
——纪慈往前走了一步
——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靠猜
纪慈本以为迎接自己的是电视里巨大的房子、温暖的壁炉。
但实际上,他住在阴冷潮湿的地下室里,和旧衣服与猫狗分享空间。
酗酒的男人与失业的女人,养母的压力越来越大,在一次走神的车祸后,她接受了大量的止痛剂,这彻底改变了本就贫瘠的环境,走向地狱般的极端。
——房间四面八方的音响中传来陌生语言的噪音
是法语和德语。
他能分辨出语系,但是内容就十分勉强了。
他心里暗骂一声兔子的狡猾。
——砰砰砰!!!
纪慈猛地停住,歪头皱眉,巨大的敲门声让他的耳膜和心跳发胀。
——他短暂地停在原地,捂着耳朵熬过了这个时间
7岁,在丧失语言和文化优势后,他只能猜测。猜测怒吼是因为他做错了、没做好、还是对方在发泄?
因为弱小、无知和茫然,他成为了环境中狰狞情绪的唯一出口。
笑会被吼,哭会被吼,讨好被吼,无视也会被吼……在四面八方没有出路的时候,躲藏是唯一的办法。他不在白日行走,更不再幻想着上学。
比起得到想要的东西,他更想的是,如何被遗忘。
——纪慈摸到了一片冰冷有纹路的墙壁。
——他来到了纯白房间的角落,可以足够他摸索着前行
如纪慈所愿,他真的被遗忘了——养父在一个深夜将一个麻袋丢进他的房间,他被砸的痛叫一声,睁眼,各种水果和蔬菜滚落一地。
纪慈懵着,听见养父离开,门外,锁链的声音缠绕,他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几秒后,他扑过去,嘶吼、尖叫、哀求。他孩童时的胳膊很细,从没有关严的缝隙中探出,卑微地挥舞抓挠。养父落泪,养母尖叫着用东西砸向他。
纪慈的胳膊上有一道愈合至看不见的疤,就是在这个时期落下,因为门最后还是锁上了。
纪慈那一刻生命中最重要的事从求饶,变成把脱臼的胳膊从紧闭的门缝中拽出。
——砰砰砰!
——砰砰砰!
妈的,纪慈又一次停下,捂住耳朵。他不害怕,只是真的太吵了。
他靠着那袋东西活了很久。
他都不知道有多久。
纪慈想过撬锁,想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难道他死了,他们的经济就会改善吗?好吧,就算是,他真的一定要死吗?
食物没了,一切都开始发臭。
纪慈就只能躺在发霉的地毯上等。
他开始出现幻觉,梦见自己回到了孤儿院,有护工小姐姐揉着他的头夸他,有收来的小弟学着大人的模样恭维他。
可实际,他在异国他乡的地下室,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也许,上天都认为这个时候的纪慈在等死,但是只有纪慈知道,他在等一个机会。
那个脂肪被耗光,肌肉开始凋亡,内脏因饥饿收缩,皮肤因脱水而褶皱——全身上下最后一滴血,仅仅能供养他的大脑的时刻。
——纪慈眨了下眼睛
——他好像看到了一点形状
——瞳孔聚焦,隐约看到了自己的手指
他爬,他不记得是怎么爬到的;他挤,从排风口的缝隙中穿了过去。风扇的叶片在他的全身留下了血痕,但是后来都慢慢愈合,所以也不太重要。
他抓住了每一个需要赌的机会,来到了这个破败的居民区的路口。
他看到了一辆车,样子比其他车更高大、整洁一些。更重要的是,车的标志像一个三叶风扇。那三个小小的空隙,就是一个又一个活下去、更好活下去的机会。
——砰砰砰!
门被打开。
是从外面,纪慈听到一阵极快速的脚步声来到他身边。
“没事了!”
“没事了!”
“对不起!”
电子音不停重复。
纪慈跪趴在地上,头痛欲裂之际不忘推开医生抱过来的身躯。他缓了一下,擦了擦因为干呕而生疼的嘴角:
“超时不是不收费么?急什么……”
兔子愣住了。
黑暗中,他眼前的位置,有人举着一把象征胜利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