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就走了,刀疤脸和另外几个跟班鱼贯而出,地窖的门重新关上,沉重的门闩落下来,将两个人重新锁进了昏黄的灯光之中。
凌霄等外面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了,才慢慢弯下腰去捡那个布袋。弯腰的动作牵动了左臂脱臼的伤处和后背大片的青紫淤血,他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呼吸急了一些。
辰小尘从他身后伸出手,抢在他之前把布袋拿了过去。
“我看看有什么。”辰小尘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快了一点,急切了一点,像是在赶时间。他飞快地打开布袋,里面确实如雷暴所说,有几包用油纸裹着的干粮、一小袋肉干、一整壶干净的水,还有一小包药粉,闻起来像某种消炎镇痛类的草药制剂,简陋但实用。
他把这些东西推到一边,没有去看,而是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凌霄,压低了声音:“凌霄,你看到雷暴腰上别着的东西了吗?”
凌霄微微皱眉,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他当时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雷暴的脸上和手部动作上,没有注意到腰间这种细节。
“一个S级军用机甲的武器系统能量传导接口,”辰小尘的声音很低很快,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兴奋。
“型号是‘长夜’同系列的上一代产品,核心部件的设计语言和‘长夜’的武器系统至少有百分之七十的共通性。他们手里有一台机甲,而且大概率是损坏的,因为那种级别的接口需要至少每周一次的专业维护,以这个星球的条件根本做不到。”
他说话的时候浅灰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块被打磨过的冰晶,折射出清冽而锐利的光。这是凌霄见过的最不像“辰小尘”的辰小尘——不是那个在他面前会脸红、会哭、会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小Omega,而是那个在维修领域中可以俯视这个宇宙百分之九十九同行的、温寒之大师的关门弟子。
凌霄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里面有一种很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傲和宠溺——他的小尘就是这样的人,即使被绑着手扔在地窖里,即使浑身是伤、哭得眼睛都肿了,依然能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东西,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机会。
“所以,”凌霄的声音还有些哑,但语气已经带上了一种惯常的、运筹帷幄的沉稳,“你能修好它。”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辰小尘用力地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不大,但很重,重到像是在用整个身体在表达一个不容置疑的肯定:“给我足够的工具和材料,我能让那台机甲重新动起来。武器系统我不敢保证百分之百修复,因为没有原厂参数,但——”
“够了,”凌霄打断了他,不是不耐烦,是那种已经不需要更多信息的笃定,“能动的机甲,对我来说就是武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辰小尘看着他,看着他即使被绑在地窖里、断了胳膊、浑身是伤、连一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的时候,依然能用这种语气说出“能动的机甲对我来说就是武器”这种话,忽然就觉得鼻子一酸。
这是凌霄。这是他的凌霄。
在垃圾星上被所有人当作废物的时候、在破烂堆里捡回半块饼干分给他吃的时候、用一把生锈的扳手砸碎了试图欺负他们的成年人的门牙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的。什么都没有,但他什么都不怕。因为他是凌霄。
“凌霄,”辰小尘的声音忽然又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害怕被什么人听见,“你真的会考虑雷暴的提议吗?”
凌霄看了他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地窖昏黄的灯光下颜色很深,像秋天的黄昏,温暖而沉静。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抬起右手——那只被电击过、到现在还时不时会轻微抽搐的手——轻轻地按在辰小尘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那些散落的、沾了些灰尘的发丝里。
“我考虑的不是他的提议,”凌霄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只说给辰小尘一个人听的悄悄话,“我考虑的是怎么利用他的提议,拿到我们需要的东西,然后把那台机甲抢过来。”
辰小尘的眼眶又有点红了,但这次他没有哭。他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湿润逼了回去,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刚才那种闪光的兴奋慢慢变成了一种更沉静的、更笃定的东西,像一柄被重新淬过火的刀,不露锋芒,但锋利依旧。
“我会把那台机甲修好的,”辰小尘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木板上的钉子,牢不可破,“我保证。”
凌霄看着他那副认真的、倔强的、像是要把整个宇宙都扛在肩上的小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慢慢地揉了一下,又酸又胀又暖。
他收回了按在辰小尘后脑勺上的手,转而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这个动作他们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做的时候,凌霄还是会觉得辰小尘的手太小了、太凉了,像是永远捂不热的玉,让人心疼得不行。
“我知道,”凌霄说,拇指在辰小尘的手背上缓缓摩挲着,“我的小尘什么都能修好。”
辰小尘的耳朵尖又红了,但他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请少将自重”。他就那么安静地让凌霄握着他的手,在地窖昏黄的灯光下,在散发着霉味和潮湿气息的狭小空间里,在这个离他们的世界不知多少光年远的陌生星球上,感受着那只粗糙的、带着薄茧的大手传来的全部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