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UST所在的维修团队在试炼结束后转移到了因塞波主星的一个小型基地,接下来会有几天的休整期。
凌霄通过孙师傅打听到了这个信息,然后在抵达安塞波主星的第二天,就“恰好”出现在了基地门口的咖啡馆里。
那天DUST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还是那样松松地扎在脑后。他在咖啡馆门口碰到凌霄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迅速地压了下去。
“少将。”他低声打了个招呼,微微点头,然后加快脚步想绕过去。
“DUST。”凌霄叫住了他。
DUST的脚步停了下来,但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侧脸。阳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将那层清冷的面具照出了一道细细的裂痕,凌霄看见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很巧,在这里遇到你。”凌霄走过去,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寒暄。
DUST垂下眼睛,声音很轻:“嗯。”
安塞波主星有四十多个区,几千家咖啡馆,两个人在同一天同一时刻走进同一家店的概率是多少?就算数学再不好,也知道这个数字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DUST没有拆穿他,凌霄也没有解释。他们就那样站在咖啡馆门口,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面上几乎要交叠在一起,但始终隔着那么几厘米的距离,像一道看不见的界限,谁都没有迈过去。
“我请你喝杯咖啡吧。”凌霄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尽量放得随意,像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布料,这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DUST低着头,浅灰色的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要喝什么?”对方没有拒绝,凌霄心里偷偷地窃喜了一下。
DUST想了想,想的时间有点长,长到凌霄以为他没听见准备再问一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卡布奇诺。”
凌霄点了点头,转身往点餐台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回过头,像是被什么力量推动着一样,一句话从嘴里自动滑了出来,快得他来不及思考,更来不及拦截。
“三分糖?加肉桂粉?”
话已出口,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DUST没有作声。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就那么站着——凌霄把这理解为“可以”。
凌霄看着他,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像水面的涟漪一样越扩越大。卡布奇诺,三分糖,加肉桂粉。他怎么知道DUST会这样喝?
他从来没和DUST一起喝过咖啡,但刚才那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它的顺畅程度不像是在猜测,更像是在复述。
这几个字,他好像说了很多遍,已经烂熟于心,从潜意识里翻涌上来,不经大脑,不经审核,不经任何阻拦,就那么自然而然地、理所应当地、像呼吸一样地说了出来。
熟悉到,好像一个很久以前就存在于他身体里的、不需要思考就知道的肌肉记忆。
凌霄点了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卡布奇诺。
他端着两杯咖啡走回座位的时候,DUST已经坐下了,靠窗的位置,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浅淡的、暖黄色的光晕里。
凌霄把卡布奇诺放在他面前。
“谢谢。”DUST说。声音还是不大。他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很小口,像是怕烫,又像是在刻意延长喝这杯咖啡的时间。他的嘴唇贴着杯沿,每次只抿一点点,杯中的液面下降得很慢。
“今天休假?”凌霄问。
DUST把杯子从唇边移开,点了点头。“嗯。”
“一会儿去做什么?”
“……图书馆。”
凌霄看着他,DUST的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弧度,下颌的轮廓,还有那截从领口露出来的、贴着肤色抑制贴的后颈。
是Omega。
凌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本以为DUST是beta。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在他印象中,omega都是柔弱的,温温柔柔的。而他第一次见到DUST,他在修机甲,单薄的身影在机甲里灵巧地穿梭,手指沾着机油。
在他的认知里,Omega不会出现在前线这种地方,不会浑身机油地从机甲驾驶舱里爬出来。他一开始就想当然地给DUST贴上了“Beta”的标签。
这是个很合理的判断。Beta占据了军队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人员构成,他们体能中等,不会释放信息素,是军队运转的中坚力量。
而Omega——按联邦军队去年的统计,Omega在现役军人中的比例不到百分之二,且其中百分之九十以上集中在医疗、通讯、物资调配等后勤部门。
凌霄在脑子里飞速搜索了一遍,军队六年的经历里,他从未听说过任何一个Omega在一线维修岗位上工作。
一个都没有。
可现在,DUST颈后那张白色的、边角压得整整齐齐的抑制贴,像一枚图钉,把他所有的“常识”钉穿了。
凌霄的目光在那块抑制贴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迅速移开了。
“我也去,”凌霄说,“正好有资料要查。”
这当然是临时编的瞎话。联邦战地图书馆,他一次都没进去过。他连那个图书馆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他只去训练场,训练场才是他的图书馆,沙袋是他的书,汗水是他的笔记。但他现在就是要去,就是想跟在DUST旁边,看他找书,看他翻书。
“嗯。”DUST说。他把最后一口卡布奇诺喝完,杯底残留的肉桂粉在白色的陶瓷内壁上画了一个浅浅的圆。他把杯子放回托盘上,站起来,背上他的工具包。
凌霄跟在他后面,走出了咖啡馆。
图书馆在枢纽站的负一层,灯光偏暗,书架很高,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这里的设施确实落后,没有自动搜索系统,没有电子索引,要想找一本书,得从古老的目录着手,再去书架一本一本地翻、一列一列地找。
DUST站在书架前,仰着头,目光在一排排书脊上缓慢地移动。他的手指从那些书的背脊上轻轻滑过。
凌霄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军事战术论,翻开第一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看DUST的背影,DUST踮起脚尖,伸手去够最高那一层的书,指尖堪堪碰到书脊的边缘,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的身体因为够书的动作而微微拉长,工装的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露出腰侧一小片白得过分的皮肤。
他的手指在书脊上拨了一下,那本书往外滑了一点,但没有掉下来,反而带动了旁边的另一本书。
那本书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