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UST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但书落下来的速度比他反应的速度快。他的手还在半空中,没来得及收回来,眼看着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硬壳书就要砸到他的额头——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稳稳地接住了那本书。
凌霄的手臂从DUST的肩侧穿过,手掌张开,五指稳稳地托住了那本下坠的书。那个动作不是反应,是本能。
他的身体在那个书掉下来的千分之一秒里自动做出了判断、自动采取了行动、自动把手伸到了那个最准确的位置,没有经过大脑的任何处理。
他的手接住书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和DUST的身体之间的距离近到几乎没有。他的胸口贴着DUST的后背,他的下巴从DUST的肩侧探出去,他的呼吸落在DUST的耳廓上。
然后他看到DUST的领口因为刚才够书的动作而微微歪斜,露出后颈那一小片被抑制贴覆盖的皮肤。抑制贴是肤色的,方方正正的,贴得很平整,边缘没有翘起,没有一丝缝隙。
但凌霄的目光就那么钉住了,怎么也移不开。
他知道抑制贴下面是皮肤,皮肤下面是腺体,腺体里有信息素。信息素被那层薄薄的贴片严严实实地封住了,他什么都闻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但他的目光就是移不开。
就是因为什么都闻不到,他更想闻了。
凌霄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疯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在干什么?你站在一个你不熟悉的omega身后,离他不到十厘米,盯着他的后颈看,心跳加速,呼吸加重,心猿意马。
简直是兽性大发。大白天的,在图书馆里,对着一个刚认识不久的omega的后颈,像个刚分化的十几岁少年alpha一样失控。
他的理智在唾弃自己:凌霄,你在干什么?
你是一个alpha,你是一个军人,你是联邦最年轻的少将之一,你的底线呢?你的教养呢?
你的那些年在训练场上磨出来的、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呢?
可惜他的身体没有理他。
他的眼睛还在看那片后颈——那片被抑制贴覆盖着的、白得发光的、像一块上好的瓷玉一样的后颈。
那截脖颈太细了,细到他的大脑在不受控制地计算:一只手能不能圈住,拇指抵住耳根,其余四指扣住颈侧,掌心覆住那一小块抑制贴,感受到那片皮肤在他掌心里慢慢变热。
凌霄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把理智在接回轨道的,他把那本书放回书架,退后了一步,退后的那一步比正常步幅大了很多,像是在逃离一个危险的、随时会让他彻底失控的辐射区。
DUST接过书,低着头,没有看他。但凌霄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那个红色从耳垂开始,沿着耳廓一路蔓延到耳尖,像一朵被温水泡开的干花,慢慢地、无法自控地绽放。
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从近到几乎没有拉回到了正常的社交距离,但空气里弥漫着的那股尴尬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得让人出汗的气息还没有散去。
“谢谢。”DUST说。声音很小。然后他转过身,走向了阅读区,没有再说什么,没有再看他,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像一杯什么都没加的白水。
但凌霄注意到他把那本书抱得很紧。他的手指扣在书脊上,指节微微泛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条线的两端微微向下撇着,不是不高兴,是在拼命地压着什么东西,压到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他坐在那里,把书翻开翻到某一页,低下头开始看。
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垂落的睫毛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浅淡的、柔和的金色。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安静地、专注地、像世界只有他和那本书一样地翻着。
凌霄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军事战术论翻到了第二页。还是一行都没看进去。
时间在图书馆里走得特别慢。慢到凌霄觉得他已经坐了一个世纪,但墙上的钟告诉他只过了两个小时。
这短时间里,DUST翻了几本书,每页停留的时间不短不长,有时长一些,有时短一些,但节奏很稳定,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他没有喝一口水,没有抬一次头,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
他的世界里只有那本书和那些书里的知识,外面的世界不存在了,对面的凌霄也不存在了。所有人都不存在了。他在自己的世界里,安静地、专心地、心无旁骛地,做着他想做的事。
凌霄看了看时间,下午一点半,早就过了正常的午饭时间,但DUST没有任何要停下来的迹象。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DUST面前。他挡住了阳光,DUST慢慢地抬起头来,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还带着没从书本里完全拔出来的迷蒙。
“吃饭。”凌霄说。
DUST眨了眨眼。他看着凌霄,像是在消化这两个字的意思,过了大概两秒才反应过来。“我不饿。”他说。
凌霄没有理他。他把DUST面前的书合上,拿起来,夹在自己腋下。
DUST看了看凌霄,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拒绝。
餐厅不远,就在图书馆旁边,是一家很小的家庭餐馆,卖一些简单的套餐。他们去的时间太晚,只有一种套餐了。
凌霄点了两份,把DUST那份饭推到他面前的时候,DUST正在看墙上挂着的一幅不知道谁画的风景画,目光没有焦点,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看。
“吃吧。”凌霄说。
DUST像低头看了看那碗饭,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凌霄看着他吃下去,也埋头吃自己的饭,吃了几口,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盘子。
DUST盘子里有不吃的菜。是胡萝卜,切成小丁的那种,混在米饭里,一颗一颗地挑出来,放在盘子的边缘,排得很整齐,像一队待命的士兵。
凌霄看着那些被挑出来的胡萝卜丁,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马上收了回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胡萝卜丁有什么好笑的,DUST不吃胡萝卜有什么好笑的?
可能因为,他一直觉得DUST像只小兔子,而小兔子居然不吃胡萝卜。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
DUST似乎感受到凌霄的目光,停下来,有点困惑地望着他。
凌霄光是看着辰小尘坐在那里乖乖吃饭的样子,心里就有一种被填满了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奇妙,不是吃饱了的满足,不是完成了某件事之后的成就感,是一种柔软的、安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心脏填满了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光是看着这个人坐在那里,乖乖地吃饭,他心里就有一种被填满的感觉。
这一刻就这样持续下去,似乎也不错。
“你叫什么名字?”凌霄看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我的意思是,不是代号,你原来的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其实他早就知道,在方屿发来的资料里看到过。
但他想听对方自己说。
“辰小尘。”DUST慢慢地说出来。“我叫辰小尘。”
星辰的辰,渺小的小,尘埃的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