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当晚,凌霄又拨了一次那个通讯号。
这次响了很久,在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秒被接了起来。通讯那头很安静,只能听到很轻的呼吸声,没有人说话。
“您好。长夜收到了。”凌霄说,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但不知为何喉咙有些发紧,“修得很好。我想当面感谢你,酬金方面你可以尽管提。”
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声音:“不用,钱已经付过了。”
凌霄握着通讯器的手微微收紧。那个声音经过了变声处理,听不出本来的音色,只有一种被压缩过的、近乎机械的扁平感。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声音落在耳朵里的时候,他的心脏狠狠地抽痛了一下,像是有人拿钝器捶打了一下胸腔。
“我想见你。”
这句话脱口而出,凌霄自己都有些意外。他不是个喜欢强人所难的人,对方显然不愿意露脸,连交谈都惜字如金。他本不该追问下去。
但“长夜”给他的那种感觉太过强烈,强烈到他无法安心地把它当作一次普通的维修服务来对待。
通讯那头的呼吸声停顿了一下,然后传来两个字:“不了。”
通讯被挂断了。
凌霄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他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想知道答案,越是见不到的人越想撬开那扇门。
他重新打开聊天界面,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谢谢。修得很好。
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此后半个月里,凌霄又发了两次消息,都是关于机甲的后续使用反馈,语气公事公办。
对方每次都读得很快,但从不回复。
那种沉默变成了一种无声的拒绝,清晰而有力。
方屿私下里替他打听了一圈,关于那个维修师的信息少得可怜。只知道此人确实师从温寒武,手艺极好,但性格孤僻,不喜社交,几乎不跟任何人产生工作之外的接触。
有人试图通过金钱或者人情关系跟他套近乎,无一例外都碰了软钉子。
“有本事的人脾气也是各种古怪。”方屿下了结论。
凌霄没有反驳,但他心里清楚,事情没这么简单。他隐隐感觉到,自己跟电话另一头那个人之间有着某种说不清楚的联系。
而且对方在害怕。他不知道那个人在怕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人在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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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推开门的时候,饭厅的灯已经全亮了。
长条桌上铺着深色的桌布,四副碗筷整整齐齐地摆着,每一副之间的距离都经过精确的测量,不远不近。
凌父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还没收起来的军事简报,看到凌霄进来,点了一下头,把简报折好放在一边。
那个点头的幅度不大,刚好是父亲对儿子、上级对下级之间最简洁的确认——“你来了,坐下吧”。
凌母坐在凌父右手边,正在给凌玥盛汤,汤勺碰到碗沿发出细微的瓷器声响。她抬起头看了凌霄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凌玥坐在凌母旁边,正在和通讯器里的同僚确认着明天任务需要的军备数量。
凌霄在他固定的位置上坐下。那张椅子从他有记忆起就在那里,木质,深棕色,椅背的弧度刚好贴合他的脊柱。
他不记得这张椅子是什么时候买的,不记得自己第一次坐在这张椅子上是什么感觉。
凌霄只知道自己8岁时被绑架,在外面过了好几年才找回来,后来有一次训练中头部受伤,丢失了部分的记忆。
他没有什么童年的回忆,连带着对家人的感情也是比较生疏。
“下周的联合军演,军部跟你确认过行程了?”凌父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不需要回答也知道答案的笃定。
凌霄把餐巾铺在膝上,拿起筷子。“确认了。第三军□□一个编队,我带队。下周二出发,为期一个月。”
凌父点了一下头,“军需物资都准备好了?”
“嗯。”
“这是你晋升少将后的第一次军演,要谨慎,以稳为主。”
“知道。”
凌父没有再问。
他的儿子是帝国最年轻的少将,靠实打实的军功一步一步走上来的军人。
作为一个父亲,他不需要操心什么,凌霄很独立,同事对他的评价是父亲教他怎么打仗,不需要父亲帮他安排军需物资,话题结束了。
凌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凌霄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两个人用同一个姿势端着酒杯,同时把酒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同一声响。
凌霄八岁那年被绑架,在外面颠沛流落了好几年才被找回来。找回来后,凌父不知道该怎么对他。
太亲密,怕他不适应;太疏远,怕他觉得这个家不欢迎他。他选了一个中间值,当他是下属一样来带。
后来,凌霄进入军校之后,能力越来越强,军衔越来越高,到现在的少将,帝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少将。比自己当年的速度还要快。
“你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