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夜戏拍到凌晨两点。

灯光组在支架上挂了四台大型柔光灯，色温调成冷调，模拟月光洒在殿前的效果。

林玉涵今晚的戏份集中在后半段。

洛清音独坐殿中，对着一盏不存在的古等等，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导演要的是静。

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静。

林玉涵做到了，她坐在那把道具木椅上，脊背挺直，手指扶在扶手上，目光落在殿门方向的虚空处，一动不动。

但每次导演还卡，她就会从那种静止的状态中走出来，肩膀微微塌下去，呼出一口气。

霜白的道袍在上镜头里飘逸出尘，但在镜头外只是一层单薄的布料，领口交襟处露出一截锁骨，在灯光下泛着冷白。

江锦安今天晚上只有两场戏，拍完就收了。

但她没有走。

而是坐在监视器后面的阴影里，伸直腿，背靠着一只倒扣的道具箱，手里拿着一本翻到卷边的剧本，没有在读。

她在看林玉涵。

林玉涵第三次从椅子上站起来时，披在身上的毛呢大衣滑落了一半，她伸手拉回来，拢紧。

她走到监视器旁边，低头看回放，导演在旁边说着什么，她点头，偶尔回一两句，声音有些低有些哑。

江锦安看着她，没有说话。

第四场拍完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十分。

导演终于松口说“休息半小时，等灯光组换景。”

片场的工作人员纷纷散开，有人去厕所，有人活动筋骨，有人忙碌……

林玉涵走到监视器后面的折叠椅旁，坐下来。

她坐下时的动作很慢，她把身上的毛呢大衣裹紧，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不到三分钟，林玉涵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头微微偏向一侧。

她的手指还搭在扶手上，但已经松开了，指尖微微蜷曲。

江锦安站起来。

动作很轻，轻到旁边的场务都没有注意到她。

她脱下自己身上的赛车外套，黑色，尼龙面料，内衬加了一层薄绒，领口内侧用银线绣着小小的J.A字母。

她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到林玉涵身边，轻轻盖住她身上。

外套落下时，林玉涵的睫毛动了下，但没有醒。

她大概是在睡梦中感觉到温度的覆盖，身体很轻的缩了下，把身上盖着的外套拢的更紧。

江锦安站在她面前，低头在看了一会儿。

林玉涵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同。

醒着的时候，林玉涵脸上永远都是带着恰到好处有距离感的微笑。

睡着的时候的，她是柔软的，眉心微蹙，像是在冷空气中无意识抱紧自己。

林玉涵的助理小田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姜茶，看见林玉涵睡着了，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叫醒她。

江锦安抬手，拦住。

“让她睡会。”

声音很低很轻。

小田愣了一下，看了看江锦安，又看了看盖在林玉涵身上那件明显不是自家老板风格的外套，点了点头，端着姜茶退开了。

自家老板对江锦安的心思，她这个林玉涵出国，就一直是林玉涵生活助理的人，最清楚不过了。

暗中，自家老板做了多少，她也是都看在眼中的。

只有这个傻孩子，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大灰狼惦记上了，还傻乎乎的往前凑呢。

江锦安转身走回片场。

冷风迎面扑来，她里面只穿了一件薄的长袖T恤，赛车外套脱掉之后，有点冷。

她的肩胛骨在布料下绷紧一瞬，而后放松。

她走到导演旁边问下一场戏的走位。

导演看了她一眼。

“你外套呢？”

导演可是记得江锦安是所有演员里，唯一的一个最早身上穿了加绒外套的人。

“不冷。”

江锦安抿了下唇。

导演哼了一声，听不出是笑还是看破不说破的嘲，不过也没再问。

接下的一个小时，江锦安里面穿着单薄长袖T恤，拍完了剩下的两场戏。

其中有一场是离殇在上风雪中行走的镜头。

为了视觉效果，戏服下最多就是穿薄打底，在等候拍下场的时候披个衣服暖一下身体。

而她的角色离殇，更是要有少年感，自然还要身形瘦削些才行，穿的也是更贴身，更单薄，只为不走光的打底。

鼓风机对着她吹了将进十分钟，人造雪花混着碎泡沫颗粒黏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冷风从领口灌进去，透心凉。

她站在那片人造风雪中，按照领导的要求走完了全程，表情没有变化，步伐没有迟疑。

但收工的时候，她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白了。

她没有跟任何说。

走到化妆间，坐下来，化妆师过来卸妆。

看到她的脸色，吓了一跳，伸手摸了下她的额头。

“江老师，你在发烧啊。”

“没有。”

她挡开了对方的手。

“卸妆吧。”

早晨七点，林玉涵在折叠椅上醒来。

她睁开眼睛时，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有点眼熟的赛车外套，领口内绣着两个银色字母J.A。

无声的提醒衣服的主人是谁。

坐起身，外套从身上滑落，伸手接住，布料上还有自己的余温，和另一个人身上的冷冽松竹香水味掺杂着烟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