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道在成交三十公里外,一条废弃的二级公路被改造成封闭赛道,柏油路面重新铺过,还散发着新鲜的沥青味。
隔离带是蓝白相间的塑料水马,每隔五米一个,里面灌了沙子。
观众席是临时搭建的钢架看台,能坐三四百人,今天来了大概八成左右,多数是本地车迷和参赛车手的亲友团,还有一些举着手机直播的年轻人,镜头对准赛道起点那排蓄势待发的摩托车。
江锦安在检修区蹲着,手里拿着一块绒布,擦邮箱上那道根本不存在的指纹。
黑色车身,哑光漆面,在阳光下不反光。
邮箱侧面用银灰色漆喷着一只展翅的雄鹰。
翅膀张开的角度不对称,左翼比右翼略低,爪尖收拢,像是刚从高处俯冲下来,还没有完全展开的姿态。
这个图案不是随便选的。
是她十七岁在高丽国地下赛赢得第一个奖杯,奖杯背面刻着一只鹰,她用手机拍了照,扩印出来,贴在自己练习室储物柜内侧。
后来那个奖杯在她搬宿舍的时候丢了,但是图案她记得清楚。
决定参赛的那天晚上,她找了个通宵改装的喷漆店,自己拿着扩印图纸,跟师傅比划了两个小时,调了五版颜色,才喷出这个效果。
她把绒布丢进工具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黑色赛车服拉链拉到领口,立领贴着下颌,头盔夹在腋下,镜面镀了一层电镀蓝,能映出扭曲的天空和远处看台的轮廓。
她跨上车,点火,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在胸腔里引起共振。
那种熟悉的,久违的震动,从车把传到掌心,再从掌心沿着手臂一路上行,在肩胛骨指尖汇成一股酥麻的电流。
高丽国的地下赛道。
凌晨三点,没有观众席,没有直播,只有几个临时架设的碘钨灯,把路面照亮。
围观的人站在护栏外面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她骑着一两借来的二手川崎,车架上有好几道刮痕,前叉漏油,刹车片磨到警戒线。
那场比赛她赢了,赢得莫名其妙。
不是因为技术好,是因为她不怕死。
十七岁的她没有什么可失去的,所以敢在任何弯道不减速。
那种胆量后来被时间和阅历磨掉了一点,磨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怕死,是知道了自己还有活着的里有。
今天的赛道不一样。
正规比赛,有计时器,有裁判旗,有医疗队在终点待命。
她排在第三道,左右各四辆车,引擎声在发车先后面回城一片低沉的合唱。
她带好头盔,扣紧下颌带,视线收窄成头盔镜片里那一小片被拉伸的世界。
双手握把,左脚撑地,右脚踩在叫他上,重心前倾,脊椎微微弓起。
她看了一眼观众席。
钢架看台第三排,中间偏左的位置。
她昨天晚上在微信里发过那个位置的示意图给林玉涵。
示意图是她手画的,用手机备忘录里的绘图功能画的,歪歪扭扭,但是标的很清楚。
第三排,从左数第七个座位,正对着终点线,视野最好。
林玉涵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没有说一定来,也没有说不来。
那个位置现在空着。
她收回了视线,盯着前方第一个弯道的红色路肩。
引擎在怠速状态下发出沉闷的喘息。
发令旗举起来了,黄底黑格,在风里猎猎抖动。
她的心跳在那个瞬间忽然变得很稳,稳到能数清每一次收缩之间的间隔。
不是冷静,一种比冷静更原始的状态。
像动物在冲击前屏住呼吸。
旗子落下。
九辆车同时弹射出去,引擎声从低吼撕裂成尖啸。
江锦安的身穿在车座上微微下沉,膝盖夹紧油箱,重心偏移,前轮在路面碾过一道稀碎的震颤。
第一个弯道在三百米外,她没有减速,车身倾斜到几乎贴地,膝盖滑块在柏油路面擦出一串白烟。
过弯的瞬间,视野里的石阶被压缩成一条窄缝。
赛道边缘的白线,路肩上红色的漆,看台上模糊的人影,全部都被离心力甩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她在第二个直道上超过了两辆车。
风噪灌满头盔,引擎的震动从车把传上来,经过手臂,肩膀,脊椎,一直传到骨盆。
那种感觉像在飞,又像在坠落。
速度把所有的杂念从脑子里挤出去,只剩下路面,弯道,油门,和刹车。
她不需要想任何事情,身体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压弯,什么时候该开油,什么时候该把重心往后移来防止前轮翘起。
那些在高丽国地下赛的深夜练出来的肌肉记忆,像是被重新激活。
第三圈,她追上了零头的车。
一两白色雅马哈,车手穿着红白相间的赛车服,过完路线很干净,没有多余的摆动。
她跟他大半圈,在第四个弯道出弯的时候,从内线切进去,两车并行时距离近到能看见对方头盔镜片上反射的自己。
一道黑色的,弯曲的影子。
她在直道末端领先半个车身,然后在下一个弯道封死了内线。
最后一圈,她已经领先了两个车身。
风声,引擎声,看台上的呐喊声,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前方的赛道和仪表盘上跳动的转速。
冲过终点线时她没减速,又滑行了很长一段才慢慢收油,车身在低速下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