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戏排到下午三点就收了。
导演难得松口放人,说让大家回去修整,明天拍大夜。
片场的人走的很快。
服装组的小姑娘推着衣架车从走廊那头跑过去,很快消失在转角。
江锦安没走。
她坐在化妆间,脸上的妆没卸,手里拿着那本被翻到卷边的剧本。
盯着下午那场戏的标注发呆。
林玉涵在放车里的那十五分钟,就像一把钥匙,把钥匙插进锁孔了,她发现自己不回拧。
她缺的不是理解。
缺的是基础。
那些科班生在学校里花数年磨的东西,她要用几天补上。
天方夜谭。
她试着把林玉涵教的那些技巧套用到下一场戏,但是套上去的时候,总觉得隔了一层,就像是穿了别人的外套,袖子太长,肩膀太宽,怎么都不对劲。
化妆间的门被敲了两下。
她以为是化妆组来收戏服,头也没有抬、
“挂着,等下送过去。”
“江同学挺用功。”
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和调侃。
江锦安抬头。
林玉涵倚在门框边,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浅灰卫衣,宽松的浅灰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银簪换成了一根黑色皮筋。
脸上还带着一点戏妆残余,眉尾的灰粽线没擦干净。
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林老师。”
江锦安下意识的接了一句,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被自己这惊喜中带着求助的腔调,惊的愣了一下。
林玉涵嘴角动了动,没有笑,但那个弧度已经接近笑的边缘。
“叫的还挺顺口。”
林玉涵走进来,在江锦安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
把保温杯放在化妆台上,看了一眼江锦安手里那本剧本。
“哪场?”
“第四场。离殇被罚跪的那段。”
一问一答都十分自然。
林玉涵接过剧本,翻到那一页,视线快速扫过那几行台词,而后合上,递回去。
“你跪过么?”
江锦安愣了一下。
“……跪过。练习生的时候,犯错被罚。”
“那不一样。”
林玉涵不是很明显的眉头很轻的拧了一下,深深地看了一眼江锦安。
“离殇被罚跪的时候,她心理不是委屈。”
“是,她怕师尊看出来她其实不在乎被罚。她在乎的是师尊为什么而罚她。”
“这两种情绪的区别,你能明白其中差别么?”
江锦安沉默的低头看着剧本上的那几行字。
“在乎的不是惩罚本身……”
“是惩罚背后的原因。”
“对。”
林玉涵点头。
“所以你不能跪的太直。”
“太直就显得你在对抗,太软就显得你在求饶。”
“离殇跪的是……”
“身体是服从的,但是脊椎是硬的。”
“你跪下去的时候,要要挺着,但头要低着。”
“这是一种矛盾的姿态。”
“身体在说,我认罪。”
“但脊梁骨在说,我没有错。”
江锦安听着,林玉涵这样仔细的给她分析角色的心理,动作。
她抬起头看着林玉涵。
“你怎么知道这些?”
她问的直白又突兀。
林玉涵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大学的时候,我们有一门课,叫做身体语言分析。”
“教授让我们观察街上的人,坐姿,站姿,走路的方式。”
“然后回去写分析报告。”
“我写了一整本的观察笔记。”
她放下杯子,嘴角勾了个很淡,很浅的弧度。
“后来发现,触类旁通,以前认为学的都是华而不实的,接过演戏的时候,很多都用上了。”
江锦安看着她。
林玉涵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炫耀,只是认真解释。
但是那种平静本身就带着一种底气,不是天生的,是课业训练加上无数个观察的日夜堆出来的。
“你……”
“学了几年?”
江锦安不自在的抿了下嘴唇。
“四年本科,两年硕士。”
“然后……回国,就来拍戏了。”
林玉涵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你学了多久?”
江锦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剧本,没有回答。
林玉涵本来就是明知故问,这会见人不吭声了,自然是不会追问。
她站起来,走到化妆间中央那片空地,转身面对江锦安。
“起来。”
“我教你一个基础。”
江锦安站起来,走到她对面。
“你现在是离殇,跪在垫上。”
“师尊在你面前。你不敢看她,但你必须说话。”
林玉涵的放低了,不再是刚才那种闲聊的语气,带上了一点戏里的质感。
“你跪下,说那句弟子知罪。”
江锦安沉默了一瞬,而后屈膝,跪下去。
地板硬,膝盖碰到底胶发出一声闷响。
她停滞腰,低着头,手指贴在膝盖两侧。
“……弟子知罪。”
声音出来了,但是连她自己都听得出不对。
太紧了。
想跟被拧到极致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
林玉涵没有喊停。
她走到江锦安面前,蹲下来,视线跟她平齐。
“你刚才说,弟子知罪的时候,你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