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锦安录完最后一组舞台评审，棚灯一灭，顶棚那排日光灯管剩了两根还在闪。

她把耳夹摘了，耳廓凉的一个激灵。

助理小唐已经在旁边收拾提词平板和签字笔，对讲机里有人在催拆轨道。

她没等拆完，就从侧门出去，沿着外围便道走。

这次没走铁门那条近路。

她绕到影视城西侧货运口，刷了林玉涵让助理小田送过来的通行证，闸门慢吞吞卷上去，露出里面硬化路面，一些碎沙石和昨夜收工留下的纸杯。

《凤鸣岐山》今天转拍内院夜场的日景补拍。

说白了就是同一场，换光比换滤镜，把深夜洗成黄昏，导演要那道城墙顶最后一条轮廓光。

江锦安知道，因为林玉涵在通话里说过“五点进组，拍城门楼日出那场。”

她只把这句话当坐标，过来看看。

可这会儿不是五点。

已经过了九点。

她录完拖到现在。

她看向城墙那边。

而她找到的却不是城墙根。

是林玉涵的房车，就停在内侧临时停车区最靠里面，车头朝东，避开上午最直接的晒。

车旁折叠桌上摊着化妆箱，半盒没动的米饭，一沓剧本复印件被风吹得一角翘起。

旁边没人。

化妆师和两个服装组的小姑娘蹲在十步外石阶上嗦粉，看她走过来，认出脸，嗦粉的嘴停了一下，又继续低头嗦。

只其中一个用下巴指了指房车半开的门。

“涵姐在里头，刚收工半小时，让别吵。”

江锦安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没有走近她们。

她走到房车侧梯下，手搭在金属扶手，往上两级。

门半开的缝里先露出一股气味。

冷萃滇红的涩甜混着卸妆油的柑橘，还有那套玄色胸甲放在折叠架上散出的旧皮革味。

林雨涵坐在单人沙发里，换了件深灰色高领衣服，头发散着，半干，水珠在发尾往肩上渗。

她没看门口，正在看自己手。

右手虎口那片道具刀茧的油彩呗卸妆棉擦到一半，赭色残迹像洗不干净的旧伤，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屈着，松弛，但是那松弛不对。

像崩了太久的弦松了，是脱力的样子。

江锦安站在门口停了一步。

“收工了？”

林雨涵抬眼，右眼下的泪痣没变，但眼下的青黑比上次明显重了，不是妆容能压掉的那种。

是真正睡得太少堆出来的紫掉。

看见是江锦安，嘴角勾了下，但是幅度明显比平时小。

“……你真来路过！”

林雨涵声音很低，没有讽刺调侃，似乎连开玩笑的力气都没了。

她抬手指了指对面折叠凳。

“坐。”

“茶在保温壶，自己倒。”

江锦安上来，门被她伸手很轻的把门板带过来，关上。

外头剧组的声音被削掉了大半。

她坐下来，倒了杯滇红，没喝，只是放在膝上。

视线从林雨涵的手背扫到侧脸。

林玉涵把卸妆棉扔进纸碗，拿过剧本翻了两页，又合上，指腹压在封面那行，凤鸣岐山·第七场上，压了很久。

“怎么了。”

江锦安完全是，你不对，我不装没看见的样子。

林玉涵笑了一下。

苦的，不苦涩，是无力修饰的笑。

她把右手虎口反过来，看那道赭色残迹。

“我想当演员，是想体会不同的人生。”

“哦，所以？”

江锦安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直觉对方真正想说的或许不是这个。

“家里打电话。”

林雨涵声音稳的有点刻意。

“催婚……”

林雨涵这两个字出口。

江锦安的手指在杯壁上一紧，唇线抿直。

她以为自己的心思藏得很好，所以对方这是来让自己别有不该有的奢望么？

“什么时候？”

大概是江锦安的眼神太可怜，像个被刚要被主人带回家，又被放弃的小狗。

“春节前订婚，明天挑日子。”

林玉涵把虎口翻回去，拿起保温杯抿了一口，挡住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也藏去了她唇角上扬的弧度。

两年多之前，她只是受够了一成不变，像个提线木偶的生活，才选择了学表演，体验各种不同人生。

还真的是从来没有想过，竟然有一天，自己所学，真正的用武之地，不是让自己在演艺圈站稳，而是有了别的真正的大用啊！

眼中情绪是自然的愤怒，疲倦，钝痛，无奈，十分自然，完全看不出来她内心真实的狐狸钓鱼，鱼鱼自己就要主动跳到桶里的小雀跃。

“我妈把流程做成了PDF，发到我私人邮箱，佳信知道了，跟我吵了一架。然后今天送我来片场的时候，把我邮箱密码改了。”

林玉涵说佳信的时候，完全不避讳，自然无比。

完全是那种，她跟江锦安很熟悉，两个人关系很好的朋友，可以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吐吐苦水，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江锦安只是看着林玉涵。

视线从林玉涵略干的嘴角，落到她虎口，再落到她搁在扶手的无名指上，空的，没有戒指。

前阵子在某个酒局侧影里，孟佳信替林雨涵挡酒时说的“你跟佳信可有婚约”……

片场人喊“孟少爷车到了……”

在她脑子里轰的炸开。

她以为自己从来不会对这些记忆深刻，也不会再议，毕竟她什么都不是。

“五年后结婚？”

江锦安声音很低，她几乎是有些恍惚的。

“嗯。”

“他家跟我家，门当户对，我两从小认识。”

“他不介意我拖着，不介意我自由五年。”

“至少，我这五年不会被绑死在谁家的客厅。”

林玉涵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嘴角已经在保温杯放下的时候，就变成了破碎的苦笑。

说完，仰头靠近沙发椅背，闭了下眼睛。

“五年之后，嫁了，也就安生了。”

林雨涵的眼睛闭着。

“这五年，我想自由的，做自己喜欢的事。”

房车里很安静。

江锦安低头看自己杯里的茶水，深红近褐色，表面浮一层细密光纹，被她呼吸微扰。

她想起自己在高丽国当练习生的时候，公司给她排行程表精确到分钟，她把喜欢跳舞，活成KPI，到了后来，分不清是自己真的喜欢，还是在完成一份叫做，江锦安应该喜欢跳舞的合同。

分不清的时候，最可怕，因为你不恨它，你恨的是你居然还能笑着上台，还因此成了街舞女王，性感惑人妖孽……声名大噪。

她抬眼。

“你这不是知道么。”

“你喜欢演戏？”

她问的很直。

林玉涵睁开眼，看她。

“嗯，喜欢。”

林玉涵垂了下眼睛。

至于这个喜欢原因就不必说了，也不必告诉眼前人，以前喜欢的原因和现在有什么不同。

江锦安的视线在林雨涵空着的无名指上转了一圈，才像个没事人一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滇红烫嘴，烫舌头，她还是咽了下去。

“那就去做。”

林雨涵片头看她，似乎没有听懂。

不是没有听懂字面的意思，是没有想到她会来这么一句。

不带揶揄，不带你们豪门的事情我看得多了，那种带点怜悯的嘲讽。

“你说的容易。”

林雨涵声音带着点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