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动静,过来看看。”
她没有说来看看你。
没有必要,至少现在没必要。
林玉涵也没有在追问。
剧组的休息区设在城墙内侧一片搭出来的遮阳棚下,折叠装拼长条,上面散着保温桶,剧本复印件,半盒润喉糖,一只被拧变形的矿泉水瓶。
林玉涵的专属位置在最里面,靠道具箱垒的临时墙,独享一截折叠桌面,干净些。
剧本摊开扣着字朝下,笔压在边角,保温杯在旁边,椅子背上搭着奶白色外套。
江锦安在她对面坐下。
折叠椅铁棺冰凉,她也没有在意,腿岔开,手肘搁在膝上,视线自然落到那本扣放的剧本上。
能看见页边批注的墨迹颜色,深蓝和红色,密密麻麻。
可见林玉涵暗中的用功和努力。
林玉涵坐下来,把冰咖啡放在自己面前。
揭开时杯口凝的水滴回杯壁,她用指腹抹了一下,没用纸巾。
那种随手,像是在自己地方,不用装大家闺秀,名门淑女。
“今天这场戏,收刀那条。”
林玉涵忽然开口,手指在杯壁上慢慢划了一圈水痕,似时在回味动作的肌肉记忆。
“导演非让我看回放,看表情。”
“我说不需要看,他非说你要学镜头语言……”
说道镜头语言几个字的时候,语气不嘲讽不恭敬,像是在复述一个她尊重但不完全服气的人口头禅。
“他说对?”
江锦安有点不确定。
“对一半。”
“但将军收刀的时候不应该看镜头,应该看城外。”
林玉涵抬眼,用食指在空气里划了条线,模拟城垛口望出去的弧线。
“导演要的是,回望一笑那种。”
“我跟他说,她这个时候的城外是尸堆,笑什么?”
声音不大,尾音带着点狠。
江锦安看着她手指划过的那条空气弧,没说话。
她嘴角动了,算不上笑,最多是某种被逗到的,很短的情绪松动。
林玉涵把冰咖啡端起了,喝完了最后一口,捏扁杯口,精准投进三米外垃圾桶。
塑料杯在空中转了半圈,入桶。
回头坐下,拍拍手上灰,翻开剧本,翻到夹着便签的那页。
“你台词对完了?”
这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林玉涵,但依然是她熟悉的那个一阵见血的人。
“对到第三场。”
江锦安突然有种老师查作业的既视感。
“第二场有段长独白,跟你对的那场雪地戏接。”
“赵老师……”
“我表演课的那个老师……”
“说我把独白当rab词了,有韵但没气口。”
“他说的对。”
林玉涵抬眼,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停。
“独白不是念词,是找人说话。你那段独白对面是空椅子还是师尊?”
“空椅子现在。”
江锦安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下,popping惯用的四连点。
“但……能想到人。”
她没有说想到你。
只把想到人放到那儿,留着空白让人填,也给自己留了退路。
林玉涵没追问,她低头继续翻剧本,手指在某一行停了停,指甲边缘有道很小的倒刺,干裂的,不像她这种人给人的完美,是她不该有的瑕疵。
但该不该有,它就在这。
林玉涵把那行看完,翻过去,合上册子。
“你下次来探班。”
林玉涵抬眼。
“提前说,我让助理留你工作餐票。”
“剧组盒饭比便利店咖啡强。”
江锦安靠回椅子,嗯了一声,算答应。
两个人之间安静下来。
不僵,就是收工后的松弛。
林玉涵拿起笔,在剧本标签上写了个时间,撕下来递过来。
江锦安接住,纸边温热,上面一行字:
周五午场收工12:30西城墙。
“要是路过的话。”
林玉涵补了句,明明语调没变,可是江锦安就是在其中听出了点调侃。
江锦安把纸条折成四折,塞进工装外套内袋,那块靠近心脏布料。
“嗯。”
“路过。”
事情本就该到这结束了。
她站起来,林玉涵也起了身,两个人没有握手客套,只是一个要回去录棚,一个要跟组专场。
江锦安朝铁门方向走,她没回头。
走到铁门岗亭时,才听见身后远处摄影组那边有人笑了一声,接着场务吆喝“收线,收线。”
手机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苏姐催定位,掏出来一看。
不是。
是微博推送,热点词:
#横店偶遇#后面跟了个灰色新标。
她点进去,第一条是某娱乐号九宫格,像素粗,明显手机偷拍:
第一张她靠墙跟道具箱,黑外套,半张脸在阴影里。
第二张林玉涵走过来接咖啡,两人之间那只塑料杯在中间,像个道具。
第三张她们在折叠椅上坐着,林玉涵低头翻剧本,江锦安侧着,嘴角那条不承认的弧度被远景裁成一道可疑的弧……
配文:同一片横店,同一杯咖啡,师尊和离殇的“路过”?(同源:剧组人员@)
江锦安盯着那行字,食指压在屏幕上。
她把手机息屏,放回口袋。
太闷抬杆,岗亭保安认出她,笑了笑。
她没有笑回去,抬脚走过去。
明天热搜前五又要换一批词,苏姐的电话会比脑中早响十五分钟,助理小唐会瞪大眼睛追着她问“安姐你怎么被偷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