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的太阳落得比京城早。
江锦安撸完第一轮初审舞台,从棚里出来时,天已经压成了一片脏橘色。
摄影区的灯架在暮色撑成一片钢铁骨架。
助理小唐在侧边收拾东西,对讲机里有人报下一组拆装进度。
她把耳夹式耳机摘下来,捏了捏耳廓,风从棚口灌进来,带着灰土和快餐油腥味,是横店标配的空气。
她摸出手机。
屏幕上的界面,还停留在之前和林玉涵那条简短的对话末尾。
林玉涵:嗯。
但通告单她让人跟剧组那边对过了。
《凤鸣岐山》今天拍外景,西山口那片仿古城墙区,离她这边的录制大棚不远。
有人给她递过那个信息,说是顺手,其实是她自己让查的。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看向小唐。
“把车留你,我走走。”
“安姐。”
小唐有点慌,实在是最近天天被苏姐拎着耳朵嘱咐,一定要跟紧了江锦安,别再让她出什么幺蛾子了。
“两小时。”
简单的给了个自己回来的时间,让人放心,人已经往外走了。
黑色工装外套肩线沾了棚里飘的白灰,懒得拍。
走路方向不是停车场,是沿着影视城外围那条灰砖便道。
便道尽头有道铁门,门卫认识她的脸,抬杆没多问。
再往里,空气变了。
灰土味,成了数根和干草地的气味。
远处传来说话声,扩音器的电流底噪,金属碰撞。
她循着声音走。
城墙是仿的,砂岩色,接缝处水泥抹的粗,爬了些枯藤。
上面搭着灯架和黑布,灯还没有全亮。
只有几盏低色温的聚光灯再城墙上打暖光轮廓,把砖面烘出一层古意。
城根地下停着两辆发电车,几只铝合金器材箱摊开,服装组的人在折叠架上翻袍子。
江锦安没有往人堆走。
她拐到城墙根一处死角,那儿摞着几摞空道具箱,高度刚好能当半堵矮墙。
她靠上去,双臂交叉,把下巴颏埋进外套领口。
然后。
她看见林玉涵。
从西城墙的台阶上走下来,一步,甲片轻响。
戎装跟定妆照完全是两种东西。
照片要的是构图,要的是英气。
但活人穿上这身,走动起来,声音和重量才是真的。
玄色胸甲压着深红战袍,腰束宽皮带,肋侧一排铜扣磨得发乌。
肩胛不是夸张的舞台款,是窄弧度的实战行制,边缘有做旧磕痕,像真的经受过几场硬仗。
护臂裹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指带一枚哑光铁环,虎口处有道具刀茧的赭色油彩。
头发绾的紧,从额角到后脑勺一条利落的发辫,插一支短金簪当固发。
妆面压得很平,眉峰锐利。
江锦安没有懂。
她就看着。
林玉涵走到城墙根下,副导演殷勤的递过水,她接了,但是没有喝,用另一只手把肩胛边缘往下按了按。
金属抵着锁骨,林玉涵眉头不明显的皱了下,大概是那处边缘硌肉。
旁边服装组的小姑娘伸手要帮调,林玉涵摇了下头,自己抬手指把卡扣重新扣回一格,动作干脆。
导演在远一点的监视器后喊了一句什么,她偏头应声,声音很低。
江锦安的这个距离只接到半截音节和尾音……
“……再一条,补个收刀特写就过。”
林玉涵店主,把水递给副导演,转身朝着城墙阶梯往回走。
战袍后摆被风吹了一下,又落回去,贴住小腿,每步甲片轻碰。
江锦安的手指在臂弯里无意识收紧。
她继续看。
林玉涵一条过了。
收刀特写那条,林玉涵站在城垛缺口处,单手按刀柄,风从城外灌进来,吹起她额角碎发和袍角,她没有眨眼,整个人像钉在了那道缺口。
不是摆pose的将军英姿,是那种真的在等敌人的,身体把重量匀给双腿和刀柄的站法。
导演喊“好,过。”
全场松弛下来,有人鼓掌,场务开始撤灯。
林玉涵这才抬手,把头上的那支短金簪拔出来,长发放下来,散在甲片边缘。
她活动了一下下颌,侧了侧脖子,颈侧有一小片油彩蹭到的红痕。
不是伤,是化妆做的旧伤效果,但光线里真假难分。
她往器材区走,边走边拆腕甲搭扣,金属搭扣弹开的轻响一路跟过来。
战袍腰带解了半截,松挂在腰间,随手把拆下的护臂递给服装组。
结果助理递过来的便装外套披上,奶白色宽肩线,跟赏赐咖啡馆那件不是同一件开衫,但同一路气质。
披上衣服的林玉涵抬头看见了江锦安。
城墙根死角那边,黑外套,黑发,靠道具箱站着,像极了她是剧组哪个没人认领的布景零件。
林玉涵的脚步顿了大概半步。
不是惊讶那种夸张停顿,是有点错愕,但是她掩饰的很好,一瞬就顺回去了。
把便装外套拢好,朝着江锦安那边走过来。
“江老师。”
语气还是那样平和,带一点沙哑。
江锦安从道具箱边直起身,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手里拿着一杯冰咖啡。
她刚才在棚区旁边便利店埋的,本来是打算自己喝,现在递过去倒像是一直为这一刻准备的。
“路过。”
嘴一瓢,就找了这么个一戳就破的借口。
林玉涵看了一眼那杯咖啡,在看她,嘴角那条弧度浅浅的。
不是笑,是,我知道你不是路过,但不拆穿。
接过咖啡。
“谢了。”
林玉涵揭盖喝了一口,冰水珠在她指节上沿滑下来。
“录完了?”
“一段。等拆棚。”
“中间有两小时。”
江锦安下吧朝着城墙方向扬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