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走进那扇已经不陌生的门,江锦安没有看门上挂着的试镜室标牌,没在数走廊地砖的数量,没有在心里默念任何台词。
她只是走进去,站在那片有些刺眼的白光底下,把双肩包放到墙角,解开黑色大衣的扣子搭在椅背上,从容转身面对那不算陌生的三个人。
导演今天换了一副眼镜,更放一些,镜片反光遮住了半截眼神。
制片人换了炭灰色的套装,头发盘的更加一丝不苟。
副导演还是那个看起来今天好好收拾过,真实年龄不过四十岁的人,但面前那沓资料换了一批,最上面夹着一张彩打的角色定妆参考。
这次应该就是最后一场试镜了。
毕竟很多角色都已经确定下来了。
“开始吧。”
导演有些意外的打量了下江锦安。
江锦安没有立刻开口。
她站到了指定的位置,双脚踩在那块被无数人踩过,被灯光烤的微烫的地胶上,闭上眼睛。
林玉涵的那句话在脑子里响起,清晰的好像在耳边。
想一个人,想到心痛的那种。
她没有刻意的去想离殇,也没有刻意的去想角色。
她想的是雪。
想高丽国冬天练习室漏风的窗缝,霜花结在玻璃内侧,她练舞到凌晨四点,膝盖跪在硬木地板上,跪出血痕,起来倒水时,发现暖壶空了,用凉水泡面,蹲在灶台边吃完,全身都冷透了。
那个时候,她想一个人么?
她想,国内放学后接自己的妈妈,送自己去兴趣班的爸爸,想同桌给她寄的信,想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到底对不对。
那种想,不叫思念,叫咬着牙憋回去,没有资格喊疼,膝盖跪碎,跪着也要撑下去,走到最后。
离殇在雪地里站一夜,不是不冷。
是怕冷,但更怕走开。
她睁开眼。
白光从头顶浇下来,视线里那三张面孔在光晕边缘微微模糊。
她不再看他们的眼睛。
把自己的视线落在虚空里的某个固定的点。
想象那扇不存在的师尊居所的木门,门缝下透出一线暖黄的光,雪落在她睫毛上化成水,凉意顺着眼角往下滑。
她开口。
“师尊。”
声音不大,哑的,像冷风瓜果砂纸磨了一层。
不是她设计的离殇应该用的音色。
是她自己的声音在那种想象里自然发出的声音。
她没有去管咬字是不是漂亮,让气息从肋骨底下推出来,带着一点控制不住的微颤。
不是演出来的颤,是憋了一夜没有哭的人,开口前一秒的真实生理反应。
“弟子……”
“不冷。”
停顿。
她往前挪了半步,脚踝在光脚假想的雪里陷了陷,脚趾扣了一下。
这个动作不是排练过的,是她忽然指尖真的感觉到了脚底冰雪的寒意。
于是身体自己做出了反应。
停住,重心往后坐了一丝,像是在抗拒靠近那扇门,又像在抗拒离开。
“弟子……只是……”
“想看看雪。”
她说完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说不清的,自嘲的抽动。
离殇不会说自己想见你。
她只会说雪。
把所有不该有的感情,都塞进一个天气气象里,塞进一句“只是想看看雪。”
然后站在那里等你拆穿她,或者不拆穿她。
江锦安没有动。
让那个沉默留在空气里,让白光烤着她的脸,让想象里的雪继续落。
她没有加任何多余的动作。
不抬手擦眼泪,离殇不会当着师尊的面哭。
不剧烈颤抖,离殇习惯撑着。
只让呼吸变浅一点,让锁骨底下那道绷紧的线条微微起伏。
安静。
足足有十几秒,试镜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地鸣和灯电流声。
导演摘下眼镜。
他没有立刻写字,没立刻翻资料吗,只是捏着镜腿,拇指在金属框上慢慢摩挲,看着江锦安。
那目光跟前两次都不一样。
前两次审视产品,这次像是在确认什么。
副导演先开口,声音压的很低,对制片人说了句什么。
江锦安没听清,也不需要听清。
她站在原地,手掌并拢贴在大腿外侧。
她等着,却一点都不慌。
她已经尽力了,若是还不行,也就只能到这里了。
“再给你一段。”
导演说。
“第四场,身份揭露之后,离殇跪在殿上对师尊说的最后那段话。不用念全,从弟子此身……开始。”
江锦安点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到一半时,喉咙那里有个地方发紧。
她知道为什么。
因为那段词,她翻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觉得隔。
但今夜不一样。
今夜,她站在那片假想的雪里,脚底残留着凉意,耳廓边还残留着林玉涵说的“想一个人”时,声音的温度。
“弟子此身,本就该毁于魔域……”
她念到身字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时从胸骨里震出来的。
不是压着嗓子装深沉,是某种东西真的沉下去了。
沉到肋骨底下,沉到肚脐眼附近,像一块被自己吞下去的湿透,一直在胃里放着,现在终于允许它有了重量。
“……是师尊给了弟子人形”
人形两个字出来时,她舌尖打滑了一下,像是被这两个字烫了。
她顿住半秒,睫毛颤了颤。
想象里师尊的脸在眼前闪了一下又灭掉,她没去追那个画面,只是让那半秒的空白本身就成为答案。
离殇说人形的时候,想到的不是自己活下来的事实,是自己被看见的事实。
被你看见。
被你当成人。
这比活着可怕一万倍。
后面的词顺了出来。
她也没有追节奏,没赶进度,让每一句都落在它自己要落的位置。
讲到最后一句“师尊若要杀弟子儆猴,弟子不躲。”
她没跪。
只是微微沉了沉重心,下颌抬起一个极小的角度。
不是英雄赴死的壮烈,是那种被扒光了所有伪装之后,反而踏实了的,认命,又不认输的静。
安静。
这次的安静更长。
导演把眼睛重新戴上,拿起桌子上的笔,旋开笔帽,在一张纸上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