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随风不是个会把心事带回家过夜的人。
工作上的事情一旦离开工程部的大门，她就会自动切断思路，像是今天的故障数据该怎么排查，哪几个节点需要重新校准，舒尔茨博士是不是已经猜到了幕后的人究竟想做什么……
这些问题全都应该交给更该扛事的人去烦恼，也就是舒尔茨博士本人。
至于打魔王这件事，杨随风甚至隐隐有些兴奋。
她的人生一路走来太顺了，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场不断通关的游戏，所以她其实很期待能碰见一个真正像样的对手，最好别太容易被她解决，否则多没意思。
可偏偏舒尔茨说的那句谶言，却像一根极细的刺一样，安安静静扎进了她心里。
感情这种东西，人是操控不了的。
这句话在工作的时候没给她任何困扰，可一下班，那句话就像影子一样跟着她，跟着她坐电梯下楼，跟着她穿过大厅，跟着她坐进宋知翊的车里，又一路跟回了公寓。
当天晚上，或者准确来说是第二天凌晨，杨随风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暖气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窗外偶尔有车灯掠过，像一条条短暂划过的白线。
她刷了半天联系人列表，最后终于还是停在了杰西卡的头像上：“宝贝杰西卡，请问周末还能分给我一点时间吗？”后面还跟了个可怜兮兮的表情。
消息几乎是秒回：“当然可以，地点就在我们的宿舍吧！这里的家具也很想念亲爱的Vicky。”
杨随风轻笑一声，感觉心里暖暖地。
宿舍，是杨随风的来处，也是她心安之地。
来德国第一天的时候，杨随风拖着巨大的行李箱站在宿舍楼下，偏偏那天电梯坏了，她一个人硬生生把行李箱拖上楼，累得满头是汗，狼狈得像逃难。
而门打开的时候，穿着白色连衣裙的杰西卡正端着一杯冰水站在那里，她笑得阳光又热烈：“你就是Vicky吧？看起来比照片上更有生机，我好喜欢！”
那是杨随风来到德国之后收到的第一个笑容，同时也是第一份善意。
所以哪怕杨随风已经搬出了学生宿舍，她依然觉得，那里才更像她在德国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家。
当杨随风重新站在那条熟悉的走廊上时，她闻到了久违的味道。
印度同学做的正版咖喱、辣得极具科技感的辣酱、不知道谁炖的红烧肉味道……
洗衣机轰隆隆地疯狂旋转，隔壁门口依旧堆着几个快递纸箱，门牌还是当年的门牌：Jessica & Vicky，只是标签纸已经翘起了一个角。
杨随风伸手轻轻按了按，没按回去。
门一打开，先扑出来的是肉桂卷的香味。
杰西卡围着围裙站在门口，笑容还是和从前一样温暖：“欢迎回家。”
杨随风鼻尖忽然有点酸，她笑着说：“我回来了。”
宿舍里的变化其实不大，只是多了很多真实生活的痕迹，沙发上堆着毛毯，窗边摆着没喝完的半瓶气泡水，书架角落里插着几支快枯掉的干花。
杨随风盘腿坐在地毯上，那块地毯还是当年她们在跳蚤市场五欧元淘回来的，为了洗干净，两个人累得满头大汗。
一切都熟悉地像是时间没走去过一般。
但窗外那棵树已经秃了，树枝上挂着一小团没化完的雪，雪压着枝条，不知道最后会是雪先掉下来，还是枝干先被压断。
“说吧！”杰西卡把肉桂卷端出来，在杨随风对面坐下，“你这这幅表情一看就是有事。”
杨随风按照以前的习惯，认真地把肉桂卷斜切成两块，再切成能一口一个的大小。
“舒尔茨博士前几天跟我讲了很多关于索菲女士的事情，也就是他的亡妻，如果你看过几十年前的报道，就会知道那是位多么伟大的女士。”
“那你是因为那位女士的伟大而烦恼？还是因为得知此事而烦恼？”杰西卡问。
“也不能算烦恼吧……”杨随风轻声说，“就是觉得，她跟我很像。她也什么都不怕，想做什么就一定要去做，有着好像全世界都挡不住的勇气和冲劲，可是她最后还是死了。”
房间安静下来了，杰西卡眉眼中也流露出自然而然的敬佩和惋惜。
“只是一次小事故而已，那么勇敢、那么厉害、那么聪明的人，突然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杨随风情绪低落地说，“她做过的事情，好像也没真正改变什么，那些非法中介关掉了，还会有新的出现，移民照样被剥削，世界根本不会因为一个人变好多少。”
“可她自己呢？却只能活在几个人的记忆里……”
杰西卡问：“你是在害怕自己也会这样吗？”
杨随风摇摇头：“倒也不是怕死，虽然也有一点。我只是突然在想，万一我拼命往前冲了很久，最后却发现自己做的事情根本没什么意义怎么办？
杰西卡一下就听懂了：“你是在德国的项目都还没做完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操心未来家乡那个还没影子的项目了？”
杨随风有点不好意思地点头：“尤其最近项目总出问题，我就更忍不住想这些。”
杰西卡耸耸肩：“那你担心也没用。不过我觉得，你真正烦恼的应该不是事业。”
杨随风疑惑地抬头看向杰西卡。
“在整个故事里面，我能看出的烦恼有两个，一个是事业，一个是感情。”杰西卡撑着下巴笑吟吟看她，“你真的只想聊事业吗？”
杨随风干笑一声：“你怎么看出感情问题的？”
“因为我只是在找个能说得过去的借口！”杰西卡嘿嘿一笑，“但我真的早就想问你了，你跟你男朋友，到底是喜欢，还是爱？”
杨随风皱起眉毛，下意识反问：“难道喜欢就不能在一起吗？难道只有像童话故事里那样，什么都阻挡不了他们相爱，才配得到所有人的祝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