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完感情问题，就该聊正事了。

舒尔茨把一份报告推到杨随风面前：“过去七天，三号节点一共出现四次异常波动，频率不高，但很规律。”

杨随风低头看数据，第一眼她甚至觉得正常，因为每一次波动都控制在容差范围内。

没有跳闸，没有烧毁，没有触发大规模告警……她突然觉得，这有点像某种故意停留在安全线边缘的试探。

“为什么偏偏是这些节点？”杨随风皱着眉抽出一张空白A4纸，开始画圆圈，节点，箭头，负载曲线，她太专注了，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意识开始挠头发。

舒尔茨静静的看着杨随风解题，偶尔满意地点点头。

得到一份完整的回答后，舒尔茨认认真真从头到尾批改过一遍，把纸递回，但他没有立刻让杨随风离开。

那份故障分析报告仍旧摊开放在桌面上，纸页边缘被窗外阴沉的天色压出一层冷白色的反光。

舒尔茨点了点杨随风刚刚画出来的并行校准示意图，问道：“如果有人故意在智能节点里留下后门，你觉得最危险的是什么？”

“停电？”杨随风立刻又摇头，“不，真正危险的不会是一次性的大规模断电，而是有人能控制什么时候停、哪里停、停多久、什么时候恢复！”

“因为这意味着能源调度权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接管。”杨随风说完后，用期待的目光看着舒尔茨，想知道自己答得对不对。

舒尔茨只是说：“继续。”

杨随风于是把笔重新拿起来，在白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节点树：“智能电网最核心的价值不是供电，而是调度能力。”

“传统电网像水管，坏了只能人工修，但智能电网会自己判断哪里该优先供电、哪里该切断、哪里需要储能补偿。但它越聪明，被控制后就越危险，因为谁掌握算法，谁就掌握了整个社会最底层的秩序。”

舒尔茨满意地点头，他付出最多心血的学生杨随风，已经开始站在更高的地方思考问题了，她不再只是一个优秀学生，而是已经隐约具备了系统级工程师的思维。

他微笑：“你知道为什么我会先把你叫进来吗？”

杨随风眨了眨眼：“因为我是你最喜欢的学生？”

“错。”舒尔茨摇头，“因为你是整个组里最不怕事的人。”

他说完后站起身，把百叶窗重新打开，外面的办公区重新露出来，一格一格的工位亮着电脑屏幕：“去把罗伯特叫进来。”

杨随风推门出去时，外面几个人已经偷偷朝这边看了半天。

阿格涅什卡第一个凑过来，压低声音打探：“博士骂你了吗？”

“没有。”杨随风摇头，但她提示了一下，“不过应该也快轮到你们了。”

罗伯特进去后二十分钟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色凝重，然后是阿格涅什卡，再然后是另外两个工程师。

整个下午工程部的气氛都变得很奇怪，没有人再闲聊，键盘敲击声密密麻麻响成一片。

等最后一个人从办公室出来时，已经接近傍晚，舒尔茨终于推开门：“会议室集合！”

众人立刻拿着电脑进去，投影仪亮起后，第一张图就是德国南部智能电网节点拓扑图，红色标记像血管里的淤堵一样蔓延在地图上。

舒尔茨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宣告道：“有人在测试我们的系统！”

工程师们已经从之前的试题中意识到了，没人质疑，只是静静等着舒尔茨更为专业全面的分析。

“过去七天一共发生十三次异常波动，其中九次发生在预埋设备附近。有人在故意制造低等级故障，观察我们的反馈机制。”

阿格涅什卡皱眉：“竞争公司？”

“不一定。”舒尔茨调出另一张图，“对方非常专业，他没有直接攻击核心系统，因为那样太容易暴露，但他在一点点摸清我们的逻辑。”

罗伯特忽然意识到什么：“他们在建立模型！”

“对。”舒尔茨语气冷静得可怕，“他们想知道我们的系统在什么情况下会自动切断负载，什么情况下会启动储能，什么情况下会优先保护居民区。等模型建立完成，他们就能精准预测整个电网的反应。”

杨随风倒吸一口气，但没人觉得她太夸张。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智能电网最危险的地方从来不是分配电流的能力，而是它太聪明了！

聪明到一旦被人彻底摸透，整个社会都会变成可操控的实验场！

舒尔茨把目光落在众人身上：“所以今天你们每个人回答的问题都不一样，因为真正的工程师不是会做题的人，而是系统出问题时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的人。”

他说完后按下遥控器，投影切换成一页新的标题《系统安全分级与人为风险》。

杨随风隐约感觉，舒尔茨今天讲的东西已经不只是技术，而是权力、能源、社会、控制权，以及更加危险的，人类会如何利用系统去统治另一些人。

舒尔茨严肃地说道：“很多人以为技术是中立的，这是最天真的幻想！决定技术如何运作的从来不是代码，而是写代码的人！而决定代码最终服务于谁的，则是资本、政治和权力！”

是啊，杨随风想到，真正的大人物从不在意什么公平，他们只在意秩序还能不能继续属于自己。

而此刻，舒尔茨站在投影屏幕前，忽然像是把另一层世界的幕布也掀开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