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她已经被孟叔有意无意补过课，心里清楚宋知翊的父亲宋瀚霆是个什么人。

“他已经失去了继续扩张事业版图时的雄心，现在最在意的事情，是如何守住自己手里的权力，为此甚至要防备自己的亲生儿子，两个！而我还年轻，头脑清醒，能力出众，甚至足够健康，我的未来不可限量！我怕他？”

舒尔茨终于注意到杨随风身上最真正可怕的地方，她不崇拜权力，而这也是隐约吸引着他、此前却没被挖掘的特质，一个理想主义者必须拥有的特质！

其实很多普通人第一次接触顶级阶层时，都会下意识产生畏惧，可杨随风没有，她甚至会本能地分析对方，就像分析一道题，然后理所当然地开始作答。

舒尔茨点点头，放心地说：“看来是我低估你了。”

他看着那个年轻、锋利，甚至还带着一点尚未完全收敛的野心的女孩，心里很满意，他深知当这些东西偏偏生长在一个出身普通的女孩身上时，总是会更加危险的。

“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件事。”舒尔茨说，“你男朋友对你的感情，未必像你想得那么纯粹。”

杨随风倒没什么反应，只是笑着问：“您觉得他不够喜欢我？”

“恰恰相反。”舒尔茨看着她，“他很喜欢你，但喜欢本身，并不意味着纯粹。”

杨随风：“？”

她疑惑了。

“他从一开始接近你，就多少带着借你反抗父亲的意思，否则以他的性格，不会有这么大的勇气，高调地和一个注定不会被家族接受的人公开恋爱。这件事他可能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但我看得出来。”

原来只是这件事，杨随风还以为是什么呢！

其实她早就想过这个问题，甚至于类似的事情，她小时候在村里都见过，那些家里管得严的孩子，总喜欢找父母绝不会满意的对象谈恋爱，仿佛只要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就算完成了反抗。

可真正的问题从来不在爱情，而在于他们其实根本不敢反抗更核心的东西，那个名叫权威的东西。

而这场关于抗争的对话，甚至早于舒尔茨博士的担心之前，已经在杨随风和宋知翊两人之间发生过了。不过当时，针对的对象并不是这段感情，而是正担心这段感情的舒尔茨博士本人。

杨随风也没说自己之前就已经把这层皮撕下来过了，只是问道：“博士，您觉得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能喜欢得多纯粹？”

舒尔茨问：“你对此的看法是什么？”

“欧洲人总喜欢谈爱，但喜欢本身也是一种感情，人和人会互相吸引，本来就不可能只有单一原因。有人喜欢漂亮，有人喜欢聪明，有人喜欢被理解，有人喜欢被需要。宋知翊喜欢我，也许确实带着一点想借我反抗家里的念头，可那又怎么样呢？”

杨随风言笑宴宴，看上去甚至已经很像一个只在意痛快而不在乎结果的名媛交际花了：“难道我喜欢他，就一点别的原因都没有吗？”

“那既然我们的喜欢都不纯粹，我又怎么能去因此指责他呢？”

舒尔茨点点头：“如果你真的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那我就只多说一句话。”

他温和地、像是在替杨随风书写谶言般说道：“感情这种东西，人是操控不了的。”

杨随风认真点头：“我的回答还是一样的，感情阻挡不了我的路！”

舒尔茨的表情看上去很满意，似乎只要亲亲弟子不会因为感情吃亏受罪，他就再也不会在意别的了。

只是另外两个人无法就此轻松下来。

白韩宇正坐在宋知翊对面：“你哥当年也说自己不会后悔。”

宋知翊静静看着窗外，天色晚下来后，顺势就变得阴沉沉的，像压着一场迟迟不肯落下来的暴雨。

“我和他不一样。”最终，宋知翊只是这么说了，“现在的情况也早就和当年不一样。”

白韩宇看了眼宋知翊本来也没什么自信的脸，感叹道：“是啊！现在你爸的地位更稳固了，因为继承人还没有能挑战头狼的实力。”

宋知翊当然也知道，他爸那个性格，是不会真的放心任何一个人的，哪怕是亲儿子。

可人总是会抱有侥幸心里，他也不能免俗。

他低着头，不太有底气地说：“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种可能，他反而会因此对我的恋情乐见其成吗？”

白韩宇没有出言戳破这个比梦话还要易碎的谎言，只是定定看着宋知翊：“这条路很难走，你确定自己不会后悔吗？”

“而你又真的能确定，你们不会走上和你哥一样的路吗？”

“不会。”宋知翊深呼吸后，捏着拳头说。

而与其说他是在告诉别人，不如说他更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我们的路，不会是最难走的那一条，我们也不会走到后悔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