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这个时候,手机响了,是宋知翊的。
他看了一眼,和杨随风示意了一下,就转身到旁边接电话。正好,居然给杨随风留下了点缓冲的空间。
别墅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淡淡的橙花香气,这是宋知翊最喜欢的味道,也渐渐成了杨随风最熟悉的味道。
杨随风刚把行李放好,孟叔便笑着开口:“杨女士,您搬出去之后,小先生一直很想您。”
杨随风:“……”
哪怕是心里早有猜测会有此一劫,她也难免觉得,真就这么急吗?
“呵呵。”杨随风干笑几声,小声叹了口气,“是吗?他都是怎么想我的?”
“您还记不记得,慕尼黑入秋后的那第一场大雨?小先生那天回来得很晚,还提了好几个纸袋。”孟叔一边说,一边替她倒茶。
杨随风不记得了,她微笑着,轻微地晃动脑袋,做出一副“哦~”的样子。
谁闲着没事干记一场雨啊!
“那天小先生进门以后,第一件事就是问,你记不记得随风到底有几件厚衣服?”
听到自己的名字,杨随风有些尴尬。
“他说怕您冻着,所以去买了几件外套。”孟叔笑了笑,“我当时问了,问说要不要直接约您一起去挑,结果小先生说,您最近项目忙,他不想打扰您。”
杨随风终于想起是哪天了。大概确实是降温了,可她当时忙着跑实验室和工程部,根本没注意天气,回到公寓的时候,才发现客厅里多了几个纸袋。
她那时还有点不高兴,因为她觉得私人空间被闯入了。这毛病还是来德国以后才养出来的,这里的人太重边界,久而久之,她也学会了把很多东西分得清清楚楚。
可偏偏宋知翊出现得太早,早到她还没来得及长出那些边界,于是很多习惯、很多空间,都在不知不觉间对他敞开过,现在再想往回收,反而显得残忍。
“原来是那天!”杨随风很捧场地说,“我记得,那几件衣服都很合我的心。”
衣服只求能穿就行的杨随风如此说道。
“您喜欢就好,小先生知道一定会很开心的!”孟叔开心地说。
可没等杨随风松一口气,孟叔大概是意识到效果不佳,继续讲故事。
“还有啊!您的加湿器也是小先生特意挑的!他说您喜欢实用一点的东西,不爱太花哨。”
杨随风一边尴尬地喝茶,一边干笑着说:“用着呢用着呢!”
“能派上用场就好!”孟叔忽然又提起,“上周三,小先生给您打了很多电话,您还记得吗?”
这个杨随风记得!
但那天她忙到头昏脑涨,好不容易结束工作,打开手机就看到十几个未接电话,她当时第一反应甚至是烦,觉得宋知翊太黏人,不知道轻重。
虽然后来她还是回拨过去了,但她当时心里其实偷偷希望他别接,这样既不算冷待男朋友,又不用真的聊天。
结果电话刚通,宋知翊就在那边特别高兴地开口:“随风,你终于忙完啦!我给你们订了夜宵,记得吃饭。”
那天晚上整个工程组都收到了土耳其肉卷,大家忙得连轴转的时候,一人拿着一个边吃边继续干活。
杨随风吃得特别满足,甚至想着回去以后要不要哄哄宋知翊,结果洗完澡就直接睡死过去了。
想到这里,她忽然有点心虚:“其实那天他可以过来找我的,工程部又不拦他!”
孟叔却沉默了一会儿,再度开口时语气仍旧温和:“如果小先生和集团核心业务绑定太深,地位可能会过于稳固,那宋先生那边,大概不会太开心。”
“……什么意思?”杨随风感觉自己脑子可能有些不够用了。
“意思就是。”孟叔看着她,“有些人从出生开始,就不被允许拥有太多自己的东西。”
杨随风皱着眉,下意识压低声音问:“他不是已经备胎上位了吗?这都要防着?”
孟叔笑了笑:“当年那位真正被当成继承人培养的大少爷,也是这么长大的。”
杨随风有点不太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下意识轻声反问了一句:“什么?”
难道所谓的长子、所谓的继承人,也不过是更早开始学习如何放弃自己的人生吗?
什么能要,什么绝对不能碰,都早就写得清楚明白,整个家族像一座巨大精密的机器,每个人都只是零件,区别不过是谁更重要一点而已。
孟叔声音很轻:“当年大少爷为了爱情退出集团的时候,宋先生其实很高兴。”
杨随风彻底震惊了,这都什么反派大魔王啊?
所有人,哪怕是亲生的孩子,在那个人眼里,难道都只是可利用的道具吗?
寂静之中,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原来是宋知翊打完电话回来了。
孟叔也实时地住了嘴,笑着为宋知翊也倒上一杯茶。
宋知翊一进门就特别自然地坐到杨随风身边,亲亲密密地靠过来,像一只终于找到地方落脚的鸟。
杨随风终于有些懂得宋知翊那天的恐惧。
原来他生活的环境,真的是谁都可以被替代、谁都无法反抗象征着权威的那一个人。
所以他只能拼命讨好,拼命证明自己,拼命地,想抓住任何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因为作为一个从小被权力托举着长大的人,他自己也最知道,权力是随时会收回的手。
可如果没有那双手在身下,他会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坠落,自此再也没人能看到他了。